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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人写广州
日期:[2009年5月1日]  版次:[RB15]  版名:[大家]  稿源:[南方都市报]   网友评论:
 

  ●姚风

  自从葡萄牙人开始了航海大发现的活动并抵达了东方,就陆续有葡萄牙人来到广州,留下不少与广州有关的记录。到了19世纪,葡萄牙早已经衰落,但依旧占据着澳门,因此不时有葡萄牙人到广州一游,喜欢舞文弄墨的就会留下一些文字,比如这位海军中校法兰西斯科·博尔达洛(1821-1861)。

  博尔达洛12岁开始做海员,后进海军学院学习,进入葡萄牙海军服役,逐步晋升为海军中校,并以这种身份周游世界,足迹几乎遍及所有的葡属殖民地,包括澳门。在漫游东方期间,他写下一本名叫《七千海里漫游》的游记,其中关于广州和澳门的记述占去了很大的篇幅。

  法兰西斯科·博尔达洛的《七千海里漫游》具有19世纪西方表述中国的话语模式,即以西方为中心,对中国的描述充满了傲慢与偏见。凡是到过中国的西方人,都可以把浮光掠影的印象写成报告、游记、小说、诗歌等不同体裁的文本,重复着愚昧、残暴、野蛮、贫穷等表述东方的套话。他们依旧在强调自我和他者之间的“相异性”,但相异性的后面不再有狂热的渴望和追求,而是不断地强调这种相异性与西方的对立性质,并加以蔑视和否定。

  博尔达洛的书以信札形式写成,他虚拟了一位收信人,希望给文字增添真实感。他来到了广州,但是中国的广州却有不属于中国的地方,这就是租界。对他来说,租界内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租界内是西方,那飘扬的国旗证明了这一点,因此它是干净的,漂亮的,优雅的,而租界外是中国,那是一个古怪而停滞的世界:

  “我们来到一个欧洲的街区,或者说欧洲人在亚洲的街区———这两者是有区别的。这里有一个漂亮的公园,绿树鲜花,还有凉亭和座椅,周围是漂亮的住宅,里面住着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士,中央悬挂着英国人的米字旗,左右是美国和丹麦的国旗,他们都在优雅的旗杆上飘扬,顶端还装了避雷针。我们走出这个狭小的区域,便来到了中国———属于中国官员、竹子和枷锁的中国———对没有来过的人来说,这是神秘的中国,它和其他国家一样有着稀奇古怪的事情,它有古老的文明,但停滞不前。”

  在这里,作为中国表征符号的满清官员(昏庸无能的政府)、竹子(卑贱地四处繁殖的人)和枷锁(残酷的司法制度)都与租界的文明优雅、井然有序、甚至先进(旗杆上还装了避雷针)形成了对比,中国不过是“有着稀奇古怪的事情”的停滞帝国。

  中国稀奇古怪的事儿多不胜数,它们都是这个民族特性的投射,比如博尔达洛笔下的盆景:“种在小花盆中的橘子树结出了丰硕的果实,栽种在大石头花盆中山毛榉和栎树,被中国的园艺变成了侏儒,因为这个奇怪的民族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扭曲自然的东西,从中得到乐趣。”而丝绸,在西方的想象中,是最早与中国联系在一起的一种商品,闪着柔光的丝绸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抵达欧洲,成为王公贵族、名门淑女的时髦商品,也象征着中国繁荣和财富,它总会引起人们对那个遥远国家的美好遐想,但博尔达洛看到的是丝绸光亮后面的龌龊,他这样描写一间丝绸工厂:

  “这里有一间丝绸的工厂:你看到的是几个世纪以来在世界各地备受推崇的柔软光滑的丝绸,但你不会看到这工厂和工人的龌龊不堪吧?令人恶心的味道!织布机织出带有金色花朵的锦缎,但你不会看到两头猪正在一个肮脏的泥潭中寻食吧?你看到那织工那肮脏的手、脚和脸了吗?你见过如此肮脏滑稽的人脸上浮现着愚蠢呆滞的微笑吗?”

  博尔达洛这本书的写作日期正是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之后。虽然从18世纪中叶,西方关于中国负面的报道和议论开始逐渐增多,但对中国的否定在鸦片战争之后达到了高潮。鸦片战争好像在中国的身体上切下一道深深的口子,西方看到里面只有软弱和腐朽。鸦片战争为中国形象增加了一个新的内容:鸦片帝国。几乎每一个来到中国的西方人都不会漏掉对中国人吸食鸦片的描写,从鸦片中延伸中国人沉睡、麻木、病态的相关特征,博尔达洛也不例外。他声称自己也吸食鸦片,而且也喜欢,但是他害怕上瘾而不再继续,否则就是中国人这样的结局:

  “他的脸上可以数出所有的骨头,与其说这是一张脸,不如说是一个活的骷髅,两个眼球几乎在眼眶里一动不动,空洞、茫然、仿佛在把你嘲笑,身体强硬,就像解剖室里的尸体;手是枯干的,指头弯曲,宛如袭击猎物的猛禽的利爪;如果他走动,那你会看到他摇摇晃晃,让人想到古老故事里的幽灵,从坟墓中跑出来复仇。这完全是在一个噩梦中看到的景象。”

  与鸦片相联系的,是纸醉金迷,纵情声色。中国人像宿命论者,这些被命运判决的人,享受着堕落的快乐,除此以外,别无它有:

  “中国人裹着宽大的长袍,脑后垂着辫子,两只腿交叉着放在一个软垫上,旁若无人地抽着他的烟枪,就像一个宿命论者;在他的身边,围绕着一些女子,有的弹奏着乐器,有的为他按摩。”

  对博尔达洛来说,中国似乎不存在文学,如果存在的话,也是低劣的。中国诗歌充满东方式的隐喻和象征,也不乏动人之作,但媲美葡萄牙诗人贾梅士者,绝无仅有;虽然贾梅士是在中国写下了伟大的诗篇,但他出生在大海的另一边;中国戏剧不过是对希腊和英国戏剧的模仿,但只取其糟粕,与埃斯库罗斯和莎士比亚不可同日而语;中国音乐再粗糙不过,只会损害欧洲人的耳膜;而中国绘画,甚至比不上欧洲最平庸的画家,原因之一是“中国人对男人和女人的美的概念与我们不同,他们的美学概念很荒诞。”

  因此,关于中国艺术,他的结论是,“中国有无数机械的艺术家,他们有无可否认的灵巧,但在任何类型的作品中从来没有达到过我们的完美程度。”盲目而武断地下结论,是那个时期许多西方作家表述中国时的特点,他们习惯用自己的文化标准来衡量他人,凡是不符合西方标准的,就被视为低级的、落后的。

  19世纪西方的中国形象,就像16世纪几近完美无瑕的中国的形象,也是类型化的,公式化的,不同的是,这一次西方是居高临下地审视中国,中国不会再为西方提供改进自我的参照、想象和动力了。另外,中国取之不尽的“奇闻轶事”已成为娱乐西方的笑料和谈资。博尔达洛说他写这部书既不是为了炫耀学识,也不是要留下一本严肃的著作,只是为了让朋友们在闲暇时翻开这本书,能够找到乐趣,所以他对朋友说,“我会继续收集关于中国人风俗的并不全面的印象,好让你多娱乐一些时候。”

  博尔达洛的中国文本和当时其他许多文本一样,在内容上和修辞手法上有很大的一致性,他的著述尽管有个人的经验与观察作为背景,但是并没有呈现什么新的发现。不同的文本,大致基本相同的观点,彼此之间相互印证,共同构成了十九世纪公式化的东方主义话语。

  (题签:吴瑾)

  ◎姚风,诗人、学者,现居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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