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被誉为中东的香格里拉,是阿拉伯企业家精神和西方资本主义结合的典范。当金融危机袭来,这座耀眼的沙漠城市开始显露它的阴暗面———奴役、剥削和生态破坏。
对于本地人,迪拜确实是天堂:他们不用交税,甚至连电话费也不用自己交;享受免费医疗,免费教育;几乎人人都为政府工作,捧着铁饭碗,结婚后可分到免费住房。但对于外国劳工,迪拜却不亚于地狱。他们每天在沙漠烈日下工作14小时,月薪只有90英镑,还时常被拖欠工资。
穆罕默德酋长———迪拜的统治者———微笑的面孔俯瞰着他的创造物。他的形象无处不在,许多幢建筑物外都悬挂着他的画像。这个人让世界得知迪拜,这座他所谓的“一千零一夜之城”,中东的香格里拉。
但现在,穆罕默德酋长的微笑似乎开始冻结。那些无处不在的起重机停止了工作,时间仿佛已经凝固。无数尚未完工的建筑被抛弃。一些时髦的新工程———比如庞大的亚特兰蒂斯酒店———开始漏水,瓦片从天花板上脱落。突然之间,这里不再像阳光下的曼哈顿,更像是沙漠中的冰岛。
在魔幻色彩消失后,迪拜的秘密开始显露。这是个短短几十年建成的城市,建立在信贷、生态灭绝、剥削和奴役之上。
失乐园
凯伦·安德鲁斯无法说话。每次她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就开始激动,好像要崩溃。她瘦骨嶙峋,有种曾经富贵的风度,虽然现在她的衣服皱巴巴,就像她的额头。我在迪拜国际酒店的停车场找到她。现在她已经无家可归,就住在停车场自己的汽车里。善良的停车场管理员不忍心赶她走。她从未想过这里是梦想的终点。
凯伦来自加拿大,她丈夫在一家著名跨国公司任职。“当他告诉我他被派往迪拜时,我说,要让我整天包头巾,戴面纱,滴酒不沾,做梦。但他求我给他一个机会。而我很爱他。”
2005年,当她到达这个传说中的城市后,一切忧虑被抛到脑后。“它就像成人的迪斯尼乐园。穆罕默德酋长就是园中的米老鼠。”她说,“生活无比美好。住着宽敞舒适的公寓,根本不用缴税,周围每个人都像是CEO.我们整天举行派对。”
她的丈夫丹尼尔买了两处地产。她说,“迪拜让我们沉醉。”他丈夫在管理财产时开始失误。“这不像丹尼尔,我觉得很吃惊。我们欠了一点儿债。”一年后,她发现了原因:丹尼尔被诊断患有脑瘤。一位医生告诉他,他还有一年的生命。另一位医生说,他会没事的。但是他们开始产生怀疑。“来这里之前,我对迪拜的法律一无所知。我以为既然这里有这么多的国际大公司,大概和加拿大或其他西方国家差不多。”没有人告诉她,在这里没有破产这一概念。如果欠债无法偿还,就会进监狱。
“当我们认识到这一点,我告诉丹尼尔:听着,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他知道如果辞职可获得一定数量的补偿。我们决定辞职、还债然后离开。”于是,丹尼尔辞去职务,但是他获得的补偿远比合同上承诺的要少。债务依然未清。在迪拜,一旦辞职,雇主会立刻通知你的银行。如果你的户头上债务超过存款,所有账户将被冻结,而欠债人也被禁止离开这个国家。
“突然之间,信用卡不能再用。我们变得一无所有,被从公寓赶走。”凯伦激动得全身发抖。很长时间讲不下去。
丹尼尔被逮捕。6天后,她才被允许探监。他告诉她,他和另一名债务人被关在一起。那是个只有27岁的年轻人,来自斯里兰卡。他说他无颜再见家人。一天,丹尼尔早晨起来发现年轻人吞下了刮胡刀片。他拼命呼救,可是根本没有人理睬。那个男孩就在他面前死去。
凯伦有几个星期借住在朋友家。“但太屈辱了。我从未这样过。我过去做时装工作,有自己的商店。我从没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丹尼尔被判6个月监禁。审判全部用阿拉伯语,没有翻译。“我在这里也是非法的,”凯伦说,“我必须在这里撑到他出狱。”她把头转向别处,尴尬地问我是否愿意请她吃顿饭。像凯伦这样的故事还很多。在迪拜有许多来淘金,却变得一贫如洗的外国人,他们失去了一切,偷偷地睡在机场、停车场或者郊外某个沙丘背后。
“你得知道,在迪拜,一切都不能看表面。”凯伦最后说,“这不是一座城市,这是个骗局。他们诱惑你来,说得天花乱坠,说这里如何先进,如何现代,但骨子里这是个像中世纪一样落后的地方。”
蝗虫之城
30年前,现在的迪拜相当一部分区域还是一片沙漠,上面只有仙人掌、风滚草和蝎子。18世纪中期,这里只有一个小村庄,位于波斯湾边上,人们以潜水采集珍珠为生。很快,来自波斯、南亚和其他阿拉伯国家的人带着发财的希望来到这里。当地有一种凶猛的蝗虫,在人眼前吃光一切,这种蝗虫叫daba,这座城市也因它而得名。英国战舰入侵后,迪拜成为英帝国殖民地,直到1971年。随着殖民者的离开,迪拜决定和周围的6个国家联合,组成阿拉伯联合酋长国。
英国殖民者离开时,这片土地上刚发现石油。刚掌权的酋长们面对一个巨大难题。他们大多是目不识丁的游牧民,这辈子干过的事情就是赶着骆驼穿越沙漠。突然之间,一大块金子掉到他们手上,该拿它怎么办?
相比邻邦阿布扎比,迪拜的石油储备只是九牛一毛,因此,迪拜酋长马克图姆决定用石油收入建造能够持久的东西。他要建一座沙漠中的旅游、金融中心,从世界各地吸引人才和资金。他用零税收政策吸引全球的富翁,他们带来了滚滚财富,迪拜人口突然膨胀。本地人现在仅占城市人口的5%.短短30年里,一座城市似乎从天而降,在一代人时间里,从18世纪跨越到21世纪。
如果你参加迪拜的巴士环城旅行。导游会告诉你,“迪拜的座右铭是,‘开放大门,开放思想。’”经过标志建筑时他会告诉你:“这座世贸中心是酋长殿下建造……”但这都是谎言。建造这座城市的并非酋长,是奴隶。
表象之下
迪拜人有各种各样。有像凯伦一样的外国人;有本国公民;还有地位最卑微的有外国劳工。他们被藏了起来,却又无处不在,穿着满身尘土的制服,被呼来喝去———但你习惯了对他们视而不见。“酋长建造了这座城市。酋长建造了这座城市。”这就像一道咒语。工人?什么工人?
每天傍晚,成千上万的年轻人被巴士送到距离迪拜市中心1小时车程外的巨大劳工营地,被与繁华光鲜的城市隔离开来。几年前,接送这些工人的还是运牲口的卡车,但一些外国人抱怨说这太不雅观。于是现在牲口车变成了没有空调的铁皮巴士,它们在烈日下就像一个个移动的温室,人坐在里面就像慢慢被拧干的海绵。
Sonapur是个劳工营地,放眼看去,到处是千篇一律的水泥简易建筑。地方不大,却拥挤地住着大约30万人。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和汗水的味道,路上随便抓个人,都像是有满肚子苦水要吐的祥林嫂。萨伊纳·莫尼尔是个瘦弱的24岁青年,老家在孟加拉。他说,“骗你来的时候,他们说迪拜是天堂。到了这里,才发现原来是地狱。”4年前,一个招聘代理人来到萨伊纳的村子。他告诉村里人,有个地方可以让他们每个月挣400英镑,在建筑工地干活,上午9点干到下午5点。在那里吃得好,住得好,待遇又高,但必须先交纳2300英镑办理工作签证,这笔钱可以用前6个月的工资慢慢还,轻而易举。于是,萨伊纳卖了土地,借了钱,奔天堂而来。
不久,他来到迪拜机场,他的护照被建筑公司扣押。他突然被告知,他必须每天工作14个小时,还得顶着沙漠的烈日———导游会告诉每个来迪拜旅游的西方游客,这里的太阳很毒,夏天在室外待的时间不要超过5分钟。就这样,工资还从每月400英镑变成了90英镑。公司说,不愿干,那就回去。萨伊纳说,“我怎么回去?你扣了我的护照,我没钱买机票。”那人回答,“那你还不去干活。”
萨伊纳惊慌失措。他家里人———他的儿子、女儿、妻子和父母———还等他寄钱回去。但现在,他得等上两年才能还上办工作签证的钱。这里挣得比孟加拉还少。他领我看他的房间。就像个狭小的水泥牢房。放满了2层和3层床铺。他和其他11个男人挤在一间。他的所有私人物品都堆在床上———3件衬衣、一条换洗的裤子、一只手机。房间臭烘烘的,旁边公共厕所堵了,粪便漫到地上,成群黑苍蝇嗡嗡作响。“没有空调、电扇。晚上热得睡不着。只能不停地流汗,赶蚊子。”最热的时候,大家睡地板、屋顶或任何能找到一丝风的地方。
工人们喝的水装在白色罐子里被运进营地,喝起来还有咸味,大概因为淡化不够彻底。“我们喝了闹肚子,但是别无选择。”
“这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工作,”他说,“在烈日底下要搬50公斤的砖头。这种炎热无法想象,汗水流得太多,几天甚至几周都撒不出尿。所有水分都从毛孔里出来,浑身恶臭。整个人觉得恶心难受,却还得继续干,只有下午能休息一个小时。如果请病假,会被扣工资,还得被困在这里更久。”他现在在盖一幢67层的漂亮大楼。他不知道大楼的名字,在来这里的4年里,他从未游览过闻名遐迩的迪拜,日复一日都在建筑工地挥汗如雨。
他觉得愤怒吗?他沉默了很久说,“在这里,谁也不能流露出愤怒。不能。否则会被送进监狱。然后被驱逐。”去年,一些工人因为4个月没有拿到工资,举行罢工。警察用铁丝网包围了他们的营地,朝他们喷射高压水枪,直到他们答应停止罢工。聚众闹事的“头目”被捕。我尝试了一个不同的问题:你们后悔来吗?所有人都盯着脚,气氛变得尴尬。“我们怎么敢想?我们被困在这里。如果开始后悔……”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另一个工人打破沉默:“我怀念我的国家,我的家人,我的土地。在孟加拉我们可以种食物。这里,寸草不生。只有石油和房子。”
自从经济危机开始,许多宿营地的电力被切断。有的人几个月没有领到工资。建筑公司带着他们的护照消失了。“我们被剥夺了一切。即使回到孟加拉,还要还高利贷。”
萨伊纳很可能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一名曾在建筑工地工作的英国人告诉我:“这些劳工营的自杀率很高。但是无人报道。全部被描绘成‘事故’。人死了,他们的家人还得继续还债。人权观察组织发现,因为自杀、中暑、过度劳累死亡的工人数量远比报道的要多。2005年,印度领事馆报道,有971名印度籍劳工死在迪拜。数字泄露后,领事馆被告知不要再做这样的统计了。
傍晚,我、萨伊纳和他的朋友坐在暮色中。他们凑钱买了一瓶便宜的酒。大口喝下。“这能帮助你感到麻木。”萨伊纳用沙哑的声音说。远处,他帮助建起的高楼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高等公民
从劳工营地回到大理石堆砌的豪华商场———每个街角似乎都耸立着一座———我觉得头晕眼花。这里太热了,没有必要修人行道。人们都聚在巨大的商场里,吹着空调,浏览琳琅满目的商品。
在商场里时间似乎停止了。分不清白天黑夜。在最奢华的商场里,几乎只有我一个人,周围空荡荡的,似乎听得到回声。迪拜赛马会即将举行,商场里正在举行帽子展销会,这些精美的头饰售价动辄超过1000英镑。“去年,这里挤满了人。可看现在,”一名帽子设计师指着门可罗雀的展销现场说。
商场之间除了沥青马路一无所有。每条路至少有4车道;迪拜就像一条沿途点缀着商场的高速公路。只有想自杀的人才会选择步行。迪拜居民从一个商场到另一个商场总是坐出租车,或自己驾车。
看到自己的国家涌入大量外国人有什么感受?这个问题我无法贸然向在街头碰到的阿联酋本地人提出。本地男人穿着雪白的阿拉伯长袍,本地女人戴着厚厚的面纱。问女人会遭白眼。问男人,他们会觉得受冒犯,干巴巴地甩你一句“迪拜很好”。于是,我通过博客网站,找到一些观点有代表性的年轻阿联酋人。我们约见在商场(不然能在哪里里?)。
阿赫穆德·阿尔阿塔是个23岁的英俊青年,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长袍,戴方框眼镜。他说一口流利的美国英语,很快向我证明,他对伦敦、洛杉矶和巴黎的了解超过多数西方人。坐在星巴克咖啡店里,他宣布,“这个国家是年轻人的天堂!政府负担一切教育费用,从幼儿园一直到博士。结婚后可分到免费住房。还可享受免费医疗,如果这里的条件不够好,政府还出钱送你去外国治疗。不用交税,甚至连电话费也不用自己交。几乎家家都有佣人、保姆、司机。你难道不想成为阿联酋人吗?”
我试图反驳,但被他打断,“您看,我的祖父每天都得累死累活。要喝水,他先得去井里打水。井干了,他还得请人用骆驼从遥远的地方送来。他们那一辈人总是在挨饿,总在找活干。因为医疗条件不好,他一辈子瘸腿。现在看我们!”
对于阿联酋人,他们的国家像个童话国度。像多数本地人一样,阿赫穆德为政府工作,因此他们几乎不受经济危机的影响。“我没有感到什么影响,我的朋友们也一样,”他说,“我们的饭碗是保险的,除非干了十恶不赦的坏事,一般不会被解雇。”
当然,洪水一样涌入的外国人有时候确实像是“眼中刺”,阿赫穆德说,“但我们把他们看成发展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们还能怎样?谁也不想回到沙漠过游牧民的生活。我们从像非洲一样贫困的国家,变成人均年收入12万美元的富国。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说他不介意缺少所谓的政治自由。“你会发现要找到一个不支持穆罕默德酋长的阿联酋人很难。”因为他们不敢说真话吗?“不是,因为我们真的支持他。他是一位伟大领导。你看看就知道!”他微笑说,“我相信我的生活和你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也喝咖啡、看电影、和朋友聚会。不同的是,你在伦敦的星巴克,我在迪拜的。”说着,他又叫了一杯咖啡。
所有的阿联酋人都这样想吗?在时髦的迪拜塔酒店,我见到31岁的苏尔坦·阿尔卡塞米。他是迪拜通讯社的专栏作家兼艺术品收藏者,代表了少数的改革派。他穿着西式衣服———蓝色牛仔裤、拉尔夫劳伦衬衣———语速很快。“这里的人变成了懒惰的肥胖的大宝宝!”他抱怨说,“保姆国家制度走得太远。我什么都不干!我们为什么都不为私人公司工作?父母不能照看他们自己的孩子?”但当我提到迪拜的奴役现象时,他被激怒了:“做人应该公正,”他坚持说,“我们是世界上最宽容的人。迪拜是唯一的真正国际城市。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得到尊重。”
我突然想到了Sonapur的劳工营。就在几英里之外。他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吗?他很恼怒,“如果每年有三四十起虐待工人事件,听上去似乎很多,但请考虑到有多少人来到这里……”30?40?虐待像瘟疫一样泛滥。我说,我们谈论的是成千上万。
他勃然大怒,反驳说:“你认为墨西哥人在纽约的待遇就很好吗?你知道英国人花了多少时间才学会善待外国人?我可以去伦敦写那些街头流浪汉,你们的城市听上去也很可怕!那些工人随时可以离开!”
但他们不能。他们的护照被扣留,工资被扣发。“对此,我很抱歉。那样干是违法的,应该受到惩罚。但他们的大使馆应该伸出援手。”他们尝试过。还有,你们为什么禁止工人罢工。“感谢上帝,我们不允许那样干!”他大声说,“罢工太不方便。我们不像法国,整天闹罢工。请想象假如一个国家的工人随时随地都可以停止工作!”那么,工人如果上当受骗,他们该如何反抗。“离开这个国家。”
我叹气。苏尔坦情绪沸腾。“西方人总是在抱怨。”他说,“你们为什么不善待动物?为什么你们的香波广告如此可笑?为什么不对工人好一点儿?”这个排序让人深受启发:动物,香波然后才是工人。他激动地在椅子上动来动去,指着我说,“我给我的工人戴护目镜穿防护靴,他们还不要!说这妨碍他们工作!”
然后,他微笑着,似乎抓住了一个杀手锏。“当你们西方记者批评我们时,难道没有意识到,是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如果迪拜失败了,中东将更加危险。我们出口的不是石油,是希望。贫穷的埃及人、利比亚人和伊朗人梦想到迪拜来。我们这个地区举足轻重。我们树立了如何成为现代化穆斯林国家的典范。我们这里没有极端分子。欧洲人不该为我们的失误幸灾乐祸,相反你们应该担惊受怕……如果这个模式失败,你知道会发生什么?迪拜将追寻伊朗的路线,政教合一的路线。”
我的争论显然影响到他,稍后他用缓和的语气说,“听着。过去,我的母亲每天早上要去很远的地方提水。她结婚时的礼物是一个橘子,因为她从未吃过这种水果。我的两个哥哥死在襁褓中,因为医疗条件落后。不要随便审判我们。”
被解放的异类
对于有一群人,迪拜给予的突然自由和解放倒是真的,可是,这群人恰恰是政府最不想解放的。他们是同性恋者。
在一家著名国际酒店地下,我找到可能是沙特阿拉伯半岛上的唯一同性恋酒吧。这里像个小联合国,有不同国籍的人。很多人穿着背心,露出练得鼓鼓的肌肉。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卖摇头丸。“迪拜是穆斯林世界的同性恋天堂!”一个25岁阿联酋本地青年说,他的手臂缠在他的31岁“丈夫”身上。“我们在享受生活,我们可以见面。这是多数阿拉伯世界的同性恋者不敢想象的。”
在迪拜,同性恋是非法的,被抓住可判10年监禁。但非正式同性恋俱乐部的地点照样在网上流传,同性恋者趋之若鹜,似乎并不害怕警察。“他们有时会突击聚会,但只是把我们驱散完事,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每个大城市,同性恋者都有自己的联络方法———迪拜则相当于中东地区同性恋者的集散地。萨利是一位瘦削的25岁青年,是沙特阿拉伯军队中一名普通士兵。他来迪拜观看酷玩乐队音乐会。他说,迪拜是同性恋的梦想之地:“在沙特,年轻时做直男(异性恋者)很困难。男女壁垒森严。男人都找同性发泄,但他们只喜欢15到21岁的男孩。我27岁了,太老。需要找真正的同类。这里是最佳地点。阿拉伯国家的同性恋者都想来迪拜。”说着,萨利走下舞池,朝一个有着发达二头肌的荷兰人走去。
等级制度
所有导游手册都称迪拜为“熔炉”。可我在城里逛一圈,发现几乎所有人都严格按照种族分成各自的小集团。我厌倦了商场,决定去英国人聚集的一家酒吧。大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电话亭。内部装饰有点儿80年代迪斯科舞厅风格。
我开始和两个皱巴巴的60多岁老太太攀谈。她们从中午开始就在这里喝酒。“待在这里是因为喜欢这的生活方式。”一名老太太说,建议我坐下来,和她们一起喝一杯。所有外国人都谈到生活方式,但如果问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他们又答得很含糊。安·沃克努力总结说:“在这里,我每天晚上都外出。在英国不能这样。在这里有很多空闲时间。有佣人,有职员。不用什么事情都自己干。你只需要参加派对!”
她们来迪拜20年了,很乐意和我解释这个城市的等级结构。“这里是分等级的,”安说,“阿联酋人在顶端,然后是英国人和其他西方人。接下来,我猜是菲律宾人,因为他们比印度人有头脑。然后是最底部的印度人和其他人。”她们承认,她们从未和阿联酋人说过话。从没有?“没有。他都有自己的圈子。”当然迪拜也有让人失望的地方。朱尔斯·泰勒说,“如果碰上交通事故,简直是噩梦。我们认识的一个英国女人开车撞伤了一个印度人。她被关了4天!如果你身上有一丝酒精味儿,他们算是盯上你了。那些印度人故意往车子前面摔。这样他们的家人就可以得到赔偿。警察只知道责备我们。那个可怜的女人。”
后来在一家酒店的酒吧,我碰到一个美国女孩。她为一家化妆品公司工作,恨不得远离周围这些人。她说,“那些在自己国家无法成功的人都跑到这里,突然之间,他被提升到了原来无法想象的位置,开始飘飘然,夸夸其谈。在其他地方我从未见过这么多身居高位,却又毫无能力的人。绝对是种族歧视。为我工作的菲律宾女孩干和欧洲女孩一样的工作,却只拿1/4的薪水。那些真正干活的人收入微薄。而那些无能的经理却拿每月4万英镑的高薪。”除了这位美国女孩,其他外国人似乎都很享受由别人代劳一切的安逸生活。每个人似乎都有女佣。从前,女佣大多是菲律宾人。经济危机后,需要紧缩开支。菲佣被更廉价的埃塞俄比亚女佣取代。
在迪拜,雇主对女佣有着绝对权力,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女佣的护照被收走,支付薪水的时间也是随雇主所愿。连休假时间,和什么人说话都得由雇主决定。女佣们不会说阿拉伯语,所以无法逃跑。
在汉堡王快餐店,我碰到一个菲律宾女孩。她告诉我,现在她很害怕上商场,因为经常会碰到向她求助的逃跑菲佣。“她们说,‘我被关起来了。他们不准我给家里打电话,他们让我整天工作,没有休息。’刚开始碰到这种事情,我会说,我会帮你告诉领事馆,你住在哪里?可她们都弄不清地址,领事馆也不感兴趣。现在,我尽量躲着她们。我总是想起一个女孩,她说她有4年没有吃过水果了。”
迪拜唯一女性客栈住满了逃跑的女佣。玛拉·马塔里是一名25岁的埃塞俄比亚女子。中介公司向她承诺了一座沙漠中的天堂,于是她离开家和4岁的女儿,来此寻找更好的生活。“但是他们付给我的工资只有承诺的一半。雇主是一家澳大利亚人———4个孩子———女主人让我从早上6点工作到第二天凌晨1点,没有假期。我精疲力尽,要求休一天假。他们说,‘你是来工作,不是来睡觉的!’有一天我实在太累了,女主人对我又打又踢。他们不给我薪水,说等到两年合同期结束后才给。我能干什么?我在这里又不认识任何人。”
一天,再次被毒打后,玛拉逃到街上,走了两天,凭借支离破碎的英语终于找到埃塞俄比亚领事馆。可是,领事馆说她必须先出具护照。“我去哪里拿护照?”她说,她在客栈住了6个月,给女儿打了两次电话,“我失去了自己的国家,失去了女儿,失去了一切。”我突然想到一个英国女人说的一句话。她说,迪拜最好的地方是它的“仆人阶级!”她激动地说,“你什么也不用做,他们代劳一切!”
“世界”尽头
世界空荡荡。它被抛弃了,各片大陆尚未完工。透过望远镜,我可以看见不列颠,一片光秃秃的小岛。这里所说的“世界”是在迪拜海边,按照世界地图上的陆地形状修建的人工岛。建成后,这些人工岛将进行拍卖。有传闻说,英国球星贝克汉姆想要买下“不列颠岛”。但是,住在附近的人说,人工岛停工了,好几个月他们都没有看到一个人影。一名南非商人说,“‘世界’完了。”
在迪拜,到处有半途而废的工程。他们在海边建了一片空调海滩,沙子底下埋了冷却管道,这样,当富翁们在沙滩上漫步时就不会烤伤脚板。这项工程刚好在金融危机前完工,现在却无人光顾,形同荒漠。去年冬天,亚特兰蒂斯酒店的开张派对花了2000万美元,请来罗伯特·德尼罗、林赛·洛翰等明星捧场。酒店坐落在棕榈树形状的人工岛上,颜色粉红,奇形怪状,让人想到法老的宫殿。酒店大厅的8根支柱被装扮成棕榈树,圆形拱顶装饰着闪亮的玻璃球。中央竖立着一座玻璃雕塑,形状像人体内脏。房顶在漏水,瓦片摇摇欲坠。
公关小姐领我去看“最豪华的房间”。我们经过卖2400万英镑钻石戒指的珠宝店。路上还经过几个巨大鱼缸,里面有鲨鱼在游弋。酒店有1500个房间,每个都可以看到海景。海王套房内部有3层,从窗户看出去,正对着在鱼缸里游弋的鲨鱼。你躺在床上看鲨鱼,鲨鱼也在看你。
连最时髦的地方如今也人去楼空。我在柏悦酒店住了几个晚上。这里曾是时尚名人趋之若鹜的地方。现在,无论走到哪里都空荡荡的。餐厅里只有我一个人在用餐。一名职员悄悄告诉我,“这里曾经座无虚席。现在几乎无人光顾。”环顾四周,我感觉像是在被废弃鬼屋里的最后一个人。
迪拜最著名的伯瓷酒店像帆船一样矗立在海边。在酒店大厅,我和一对来旅游的英国夫妇交谈起来。他们从10年前开始来这座城市旅游。这地方让他们流连忘返。“你永远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丈夫说,“上次来这里,假期开始时,房间正对一片大海,假期结束时,那里已经建起一座岛。”
我实在沉不住气了,问道,“到哪里都看到奴隶阶层,不会让你们觉得困扰吗?”女人回答说:“这正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太棒了,你想自己做事都不行!”她丈夫说:“上厕所时,他们给你开门,为你打开水弄头,递毛巾,就差帮你脱裤子了!”两人大笑起来。
海市蜃楼
在迪拜的最后一个夜晚,去机场的路上,我在必胜客停留。餐厅几乎和伦敦我家附近那家一模一样,连令人作呕的内部装饰也一样。我坐下来开始思考,迪拜为什么如此让我反感。也许因为,在这里全球供应链条被急剧缩短。我平常所用的许多东西也是廉价劳工生产的,但他们距离我有几千英里。而在迪拜,他们就在2英里之外。有时,你无法不去在意他们憔悴的面孔。
我问柜台后的菲律宾女孩,她喜欢这里吗。“还好。”她谨慎地回答。真的?我说,我不能忍受这个地方。她叹了一口气说,“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我恨这里!来到这里几个月后我才意识到———一切都是假的。你所看到的一切。树木是假的,合同是假的,岛屿是假的,笑容是假的,连水都是假的!”可是她被困住了。为了来这里她欠了债,得用3年的薪水偿还。她说,“我曾以为迪拜是绿洲,但它是海市蜃楼,不是真的。你以为看到远处有水。走进后,却啃了满口沙子。”
文:JohannHar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