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的工业基础太差，是造成目前通胀率居高不下的深层原因。跟金融动荡相比，越南的经济结构失衡问题更加严峻而持久。”对于目前的经济困难，越南中央经济研究院代理院长楚岚既乐观也忧虑，“相信动荡会过去的，在在投资驱动下，越南的经济仍会快速发展。但怎样加强工业基础，却是个大问题。”

　　而在越南社科院中国问题研究所两任所长阮辉贵看来，越南的工业才刚刚起步，跟中国目前面临的产业升级不同，越南工业首先要结构均衡，其次才是提高附加值。

　　重工业基础薄弱，严重依赖进口

　　对于本国工业的落后，楚岚及其同事、资深研究员范世恩毫不讳言。据介绍，越南工业产值占GDP40%，主要是钢铁、纺织、皮革、电力和原油等。其中，钢铁工业主要是生产钢材，供给本国建筑使用，所需铁矿石几乎全部从国外进口。其实越南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因能力不足，大部分尚待开发。原油方面，越南每年开采原油约1500吨，由于没有石油炼制能力，所产原油全部出口换汇，然后进口成品油，每年约1800吨。

　　电力方面，越南水电成本相对较低，一直处于优先发展地位，其次是燃煤发电和燃气发电。然而由于本国电力工业仍然不够发达，从2005年开始，出现严重电力短缺，目前每年10%到15%的电力要从中国和老挝进口。此外，由于本国几乎没有机械制造工业生产，众多中小企业所需要的机械设备大多从国外进口。由于化工奇缺，当地媒体甚至报道称越南需要进口食盐。

　　自动荡发生以来，政府严格限制进口，但也只是在汽车等所谓奢侈品方面。楚岚指出，成品油、铁矿石、电还有机械设备，这些生活生产必需品，仍然严重依赖进口，相关产品的价格只能随国际价格的上涨而蹿升。同比去年，越南国内钢材价格已上涨20%，成品油价上涨了30%.26岁的河内大学老师阿媛开始为出行担忧，如今每个月的摩托车油费折合人民币近300元，已经占到她月收入的1/4.

　　“工业薄弱，是越南通胀高企的深层原因。”阮辉贵分析，中国跟越南一样，也面临着输入型通胀的压力，但是中国的工业强大很多，有助于抵制由国外传导的价格上涨。

　　辅助工业少，生产成本居高不下

　　除进口产品价格上涨外，国内生产的东西也不便宜。记者在河内的商店看到，不少日用品价格折成人民币跟广州相当，甚至更贵。一只不锈钢果盘售价117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约468元，一台大众款式的自动饮水机售价240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约960元。

　　范世恩解释，这跟越南辅助工业少，生产成本居高不下有关。就像做衣服却不能就近钉扣子一样，众多的轻工业如纺织、制鞋、电子等产业的辅助工业严重不足，材料和零配件生产都需要从国外进口。

　　此外，越南还面临着严重的人才不足。阮辉贵介绍，越南正处于人口红利时期，青年劳动力充裕，虽然识字率高，但技术人才严重不足。胡志明市目前能提供的人才，还不如中国的一个三级城市。

　　在范世恩看来，人才不足跟辅助工业缺乏有直接关联。一方面，劳动者技能不够，找不到工人来生产；另一方面，高级人才缺乏，当很多厂商想投资设厂时，找不到工程师或管理人员，结果要花两三倍价钱，从别的国家聘请。这些都阻碍着辅助工业的发展，甚至使一些大型投资夭折。

　　范世恩举了两个真实的例子。微软在胡志明市投资设厂，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所有的设施也都准备齐全了，只需再招1000个信息工程师就可投产。但是找遍胡志明市，都找不到1000个符合要求的工程师，只好撤资。日本投资商在北宁投资一个项目已经上马了，然而工人培训后依然达不到要求、生产技能不足，最后也无奈放弃。

　　不过，阮辉贵认为，尽管劳动力素质低，相较中国而言，越南的劳动力成本依然低廉，对投资者具有吸引力。只是，吸引来的投资又不可避免地受囿于劳动力，偏向低端。他认为，中国珠三角的众多低附加值企业必然会逐步迁移到越南来，从而腾出空间发展较高附加值的企业。

　　引资虽多，投向工业不足1/3

　　根据越南官方统计数据，外来投资已经占到GDP的40%.范世恩介绍，越南的土地价格便宜，劳动力价格低廉，环保成本也很低，吸引了大量的投资。

　　不过，楚岚指出，这些外来资金中2/3投资于高尔夫球场、房地产等领域，只有不到1/3投向工业。而在能源和基础设施方面，外来直接投资仅占10%左右。越南需要450-600亿美元的资金才能将基础设施提高至其临近国家泰国的水平。这些资金，如果不依靠投资，政府财力很难承担。

　　然而，越南政府并不愿意让外资过多参与这些事关国家经济命脉的重要领域。范世恩介绍，虽然越南政府特别鼓励外商投资基础设施，但要求必须以合资的方式，而且审批手续繁琐，甚至要总理签字许可；实际操作时，也是壁垒重重，此外，官员行政效率普遍低下，贪污、受贿严重。

　　与此同时，掌控着交通、能源、邮政、金融和制造业等主要经济命脉的国有企业，因改革步履维艰而效益难以提升，增长率远远低于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在范世恩看来，它们实际上拖了整个经济增长的后腿。

　　阮文贵认为，这种状况不利于炼油厂、发电厂、码头、道路等的大规模兴建，而越南恰恰需要它们为经济腾飞提供保障。相较之下，中国政府大力投入财政力量，让基础设施完善了很多。对于中国来说，现在是怎样利用外资进行产业升级。

　　发展工业首先要加强结构均衡

　　越南政府早已意识到工业问题所在，也在想办法解决。范世恩介绍，政府提出的解决方法归结起来主要是三点。首先培训劳工，不只在国内，还会送到国外培训学习技能；其次通过建立合资企业，尤其是跟日本企业合资，学习外国的先进工艺，还有就是建立工业园区。

　　“但是，政府的政策不一定对，即使对，也不一定能坚持；即使坚持，实施起来也不一定奏效。”范世恩犀利地批评说，政府经常朝令夕改，让投资者无所适从。在引导投资上，手续复杂，而且包含严重的腐败。地方官员目前只顾追求外贸增长体现在财政上的账面数字，对经济质量并不在意。

　　楚岚告诉记者，今年经济动荡以来，越南的工业部门几乎没有站出来说过话。对于工业的发展规划，他记忆最清晰的是，1996年越共八大会议提出在2020年实现工业化的目标。“现在看来很难如期达到。”他认为，如果动荡平静后，GDP能恢复到之前几年的增速，并着重加强工业基础，才有实现的希望。

　　通过查阅资料，记者发现，为促进工业发展，越南政府曾提出了不少计划。去年8月，越南工业部通过《到2010年及至2020年辅助工业发展规划》，以发展辅助工业为突破口，提高出口产品附加价值，促进主力工业产业的快速和稳定发展，推动越南工业化和现代化进程。为此，鼓励开展材料和零配件生产的研发，逐步形成零配件、原辅料生产工业区；积极发展中小企业；吸收国外政府发展援助资金和外资企业进入工业领域；为企业培训人才等。

　　对此，阮辉贵认为，短时间内要搞好工业，政府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指出，越南工业可以说是刚刚起步，首先要加强结构均衡，其次是提高附加值。而在越南政府的经济规划里，充满了焦虑感，招商引资的数量、GDP增长的速度依然是最首要急迫的任务。“强烈追求速度，就难免顾不上质量。”

　　■对话

　　越南知名学者接受本报采访：

　　“贸易逆差根源是经济失衡”

　　“贸易逆差根源是经济失衡。”前日，越南著名经济学家、越南《经济时报》总编辑楚文林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越南不会因这次经济波动而放弃追求经济增长速度的目标”。

　　通胀主要是贸易逆差造成

　　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越南目前经济困难的症结在哪里？

　　越南著名经济学家、越南《经济时报》总编辑楚文林：主要问题是通胀率高于经济增长率，而国内的通胀主要是贸易逆差造成的。世界性的输入性通胀已经引起国内价格的急剧攀升。另外，越南盾跟美金有密切的关系，美元贬值严重影响越南盾走势。

　　越南社科院中国问题研究所所长阮辉贵：贸易逆差的根本原因则在于经济结构失衡。越南的工业太差，很多产品要靠进口，而出口的产品价值明显跟不上，在能源上涨的全球背景下，十分被动。

　　南都：对付贸易逆差，政府可采取哪些办法？

　　楚文林：政府开始限制进口奢侈品，比如汽车等，提高关税。同时增加出口，目前逆差已经有所缩小。有一些钢材原本进口了，现在为了减少逆差，又退回去。

　　越南中央经济研究院代理院长楚岚：目前的限制进口只是暂时措施，根本还是要加强工业。当一些产品不用过度依赖进口，自己也可以生产的时候，贸易逆差才能得到控制。

　　南都：滞胀何时能得到缓解？

　　楚岚：一年多，努力增多出口、减少进口，减少国内投资项目。

　　越南中央经济研究院资深研究员范世恩：很难说。要看政府的政策和国际环境的变化。但相信这次动荡会过去，情况会好转的。

　　7%增长目标或难实现

　　南都：今年的GDP增长速度从年前的8%下调到7%，但上半年的GDP才6.5%，能实现全年增长目标吗？

　　楚文林：很困难，下半年的情况不可能一下子好转。

　　南都：这次波动后，越南还会不会像此前一样只追求经济增长速度？

　　楚文林：现在暂时增长下降，但一旦通货膨胀得到控制，还是要追求经济的快速增长。经过近两年的波动，越南政府意识保持平稳的重要性。为此提出了三个做法：缩小贫富差距、增加国家投资的效果、严格管理国家投资资金。

　　阮辉贵：越南还是要快速发展，缩小差距。要保持经济稳定，避免外来冲击，主要办法还是均衡经济结构，这是个长期过程。

　　发展速度不会大幅下降

　　南都：此前你提到国外媒体对越南经济有误解，你认为最大的误解是什么？

　　楚文林：主要是一些媒体把越南与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时的泰国相对比。当时泰国发生危机，很多投资者把资金抽离，但越南没有这种情况。而且外来投资还在增加。根据国家统计局统计数据，今年头6个月外资增长属历年最快的。

　　虽然越南经济遭遇动荡，但发展速度不会有很大降幅。越南经济还将继续快速发展。

　　阮辉贵：越南吸引外来投资的优势仍然存在，外来投资还是会选择越南，没有撤离也不会减速。就跟中国上世纪90年代一样，越南会依靠投资迅速发展经济，在发展中解决各种问题。

　　●数字化越南工业

　　40%

　　越南工业产值占GDP40%，主要是钢铁、纺织、皮革、电力和原油等。

　　1800

　　越南每年开采原油约1500吨，由于没有石油炼制能力，所产原油全部出口换汇，然后进口成品油，每年约1800吨。

　　15%

　　国内发电不足，每年10%到15%的电要从国外购买。

　　1/3

　　外来投资已经占到GDP的40%，只有不到1/3投向工业。

　　本报特派记者 辛灵 戎明迈 越南河内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