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马佬:从靠马吃饭到够钱养马

        香港靠马吃饭的人，除了骑师和马民，还有一类动口不动手的“君子”———马评人。香港称马评人作“讲马佬”，香港最著名的讲马佬大抵是人称“骠叔”的董骠。

　　骠叔出生在马场，8岁学骑马，12岁正式当骑师，1967年在香港丽的电视台正式出道讲马，横跨马评和影视两界，主持赛马节目近30年，2006年仙逝前还曾看完最后一场马。他一生与马为伍，不可谓不传奇。他一句“我是骠哥你不是，我讲马你要听”更成为讲马史上的金句。马民和非马民皆因他的评马和行事风格，分外爱戴他。

　　董骠是香港第一代讲马佬，我们走访的吴嵩则属第二代。

　　入行超过19年的吴嵩是香港赛马会的资深马评人。1988年，他以给报纸写马评入行，1994年至2000年间又在电台讲马，现在除每周二、周日在沙田赛马场讲马，还每周两次为香港电台主持赌马新闻节目。

　　吴嵩曾留学加拿大，专业为财经类，本可从事金融服务业，但讲马是他的兴趣所在。他认为当马评人“一定要捱得”，以自己为例，初入行时收入微薄，最高月薪只到中5位（约五六万港币）；一旦成为熟练的马评记者（常写大版、全版），月收入最高可达7位数。而在“市道最好的1997年左右”，他除了马评人的正职，还兼职经营电话热线，为买马者提供咨询。仅仅一个月，热线的营业额达7位数，创下全港同类热线营业纪录。

　　正因为有如此心态，多年来，吴嵩在这行浮沉，始终甘之如饴。把讲马“当生意来搞”的他，做得“很有成就感”。

　　香港人赌马“举贤不避亲”，吴嵩身为讲马佬，自己也买马。记者探访的当日下午，他在沙田马场正对赛马跑道的顶层工作间讲马。狭窄的格子间，内设控制器和三台电视机，开放式透明玻璃窗正对马场闸门。

　　比赛开始，吴嵩戴上望远镜，望着开闸便奔腾而出的马匹站着评说，一分多钟的一场马跑下来，述评一气呵成，紧凑而高效。间或上一场马和下一场马之间，他会奔出工作间，把写好的字条递给朋友，为当日的心水马匹投注，然后快速奔进工作间，继续下一场讲马。他有务实的买马心态，即“十场马能赢六次，都可以接受”。

　　问早就闯出名堂的吴嵩身价如何，他一句“唔讲得”化解，只说自己现在是马会身价最贵的两个马评家之一，而且收入绝对“够钱养马”。要知道，没有相当经济实力，是不可能当上马主的。而他在《东方日报》的赛马专栏更用过“无穷人”这个富贵豪气的笔名。

　　在吴嵩看来，好的讲马佬一是赛前做足准备功夫，二是要靠经验临场应变。一旦讲马，要尽心尽力分析赛事。但讲马佬的评述始终是一家之言，马民的心态必须摆正，马评人是人不是神。

　　说起马圈事，吴嵩直言现在“讲马佬”竞争多了，但后生那辈许多人可说是赛马盲。他也不认为现在的香港跑马市道高企，而清醒地认识到赛马业现时要做的，必须先留住旧客，然后再发展新客。

　　■跑马之探秘

　　香港人十人里有六人赌马。不到香港，不能体会香港人对跑马的矢志不渝。到了香港，即使跑马观花一番，也未必能参透香港人对跑马的痴狂迷恋。

　　赛马博物馆：一日阅尽百年

　　许多人把赛马博物馆视为了解香港马文化的第一站。

　　博物馆位于跑马地赛马场快活看台的二楼。乘电梯上去，博物馆就在一扇并不张扬的门脸后面展开。它像极了香港的许多去处，外表平淡，内里大有乾坤。

　　开幕于1996年的博物馆，在赛马日和大部分公众假期里对公众免费开放，占地超过6000平方呎，有8个展览厅、1个电影院和礼品廊，香港150多年的赛马历史全浓缩其中。

　　在这里，你最好能眼观六路———香港一切关于赛马的过往都有迹可循：早期中国蒙古小马从北南下到香港的生活情状；跑马地马场的变迁、沙田马场的从无到有等应有尽有。赫然陈列在馆内的三届马王“禄怡”的大骨架，肯定让你体会到港人对跑马的那种爱到骨子里的狂热。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场“赛马”电影。

　　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是被称为“神驹”的赛马“精英大师”。这匹产于澳洲的良马是香港有史以来最具代表性的赛驹，它退役前所获奖杯、马匹护照、出口检疫证明书和乳齿等，都在这里一一陈列。

　　博物馆基本是自助式的。你想知道究竟什么是赛马，可以先参观马王、各类最佳参赛马资料和欣赏赛事片段。还可戴上耳机，以互动形式跟香港上届冠军练马师、骑师和见习骑师“对话”一番。如果还嫌不过瘾，不妨在馆内“彩衣设计站”设计一款骑师彩衣，也可于“辉煌一刻”下气定神闲地拉拉“头马”，一尝当冠军马主的滋味，而不必空空羡慕城中那些当惯马主的达官和富豪。

　　参观完这些，恐怕你耳边尽是马蹄“得得”声和马场里的喧闹声了。

　　从Happyvalley到沙田

　　从赛马博物馆出来，可以花10港币买张公众票“直落”到楼下的赛马场。这里基本上只跑夜场（晚上7：15至11：00），要看日场（中午12：00至下午6：30）就要转战到沙田了。

　　跑马地赛马场，在港岛中心区铜锣湾，是香港首个赛马场，可容纳35000名观众。不知道跑马地和赛马场，孰先孰后。反正二者互为成全，到今日已密不可分。

　　最早，跑马地叫黄泥涌（现在从铜锣湾到赛马场，据说还有一条黄泥涌甬道），是一片荒芜破败的沼泽地，之所以被规划为跑马场，皆因它是当年香港仅有的空旷地带。有趣的是，鬼佬称跑马地作“Happyvalley”（快活谷），当它还不是赛马场时，是英军用来埋死人的地方；当它变成赛马场，却是英军消遣作乐的场所。真是死也Happy，生也快活。

　　跑马地到底有几旺？随便挑个赛马日瞧瞧便知。

　　周末的中午，和无数马民搭乘同一班马场地铁专线到达沙田，出站后过天桥，于1978年启用、可容纳8万名观众的全球最佳赛马场之一就展现在眼前。

　　沙田马场有全球马场最长的电视屏幕，还有世界首个可开合式马匹亮相圈（足有五个篮球场大）。马场一路畅通，惟马匹亮相圈上的包间和马会会所有人把守。除非会员，不得随意进去。我们只能从进进出出的绅士背影和名媛高跟鞋上想象它内里的豪气了。

　　不管你富贵与否，到了这里，就放下“巴士阿叔”在狭小的巴士里放不下的压力，买注马先，管它明天是什么天。

　　■跑马之历史

　　马场里的香港编年史

　　回顾香港赛马历史，回顾它如何衍变成港人深入骨髓的生活方式，如同回顾一部发生在马场的香港历史。

　　1846年沼泽地的贵族狂欢

　　香港曾是英国的殖民地。在日不落帝国最鼎盛时期，它的每个殖民地或附属国都流行赛马。香港的赛马，也不例外。

　　初时，香港赛马只在每年农历新年举行一次，只限“洋人”参加。据首任港督璞鼎查的记事册记载，香港曾于1842年和1843年各举行过一次赛马，由于当时香港还没有马场，比赛在澳门黑沙湾马场举行。

　　香港本无跑马地。早前，它原本是一片疟疾为患的沼泽地，听它的名字“黄泥涌”就知道与今日声色犬马的跑马地相去甚远。1844年，还是璞鼎查，以“改善环境卫生为由”对黄泥涌谷进行排水改造，该谷的一片平地被辟为马场，就是现今的快活谷。

　　香港赛马会发展事务执行总监麦建华称，香港报纸记载的最早赛马活动在1846年。此后的1850年，香港已有各类锦标赛事的记载。1873年香港打比大赛首次举办，便在跑马地举行。早年的打比大赛每年只办一次，通常在农历新年期间举行。

　　香港赛马初期主要是娱乐活动，基本不含赌博内容。至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赛马也一直属于“洋人”和少数上层港人参与的高级娱乐活动，因为费用实在太高：一张公众席门票要1港币，当时可以用来吃四个大菜；一张下注的马票至少5港币，相当于当时普通市民一个月的伙食费。

　　麦建华说，那时的赛马基本是富人的游戏。因为传说当年家境比较富有的人家，一般一年添置五套新衣，因为当时的赛马一年顶多赛五日。

　　不可否认的是，早期的香港赛马虽然“贵族”气息明显，但仍为华洋共处、社交往来必不可少的桥梁。

　　1884年第三架马车赛马会

　　1890年，香港开始举办赛马博彩，原本属于贵族的娱乐活动具有了赌博意义，赛马也被称为赌马。

　　此前的1884年10月，由于赛马比赛逐渐增多，赛马活动管理机构香港赛马会（HongKongJockeyClub）成立。当时的赛马会，仍不准华人入会，只可以当来宾。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赛马会才广泛吸收会员，富有的华人也可以成为会员和马主。直到本世纪后半叶之后，随着费用的相对降低，赌马才逐步成为大众化活动。

　　赛马会成立后，香港赛马历经好几次重大事件。

　　先是1892年，港督罗便臣一度取消了赌马，香港出现了两年的投注真空期。

　　随后是跑马场大火。跑马地马场于1918年2月26日发生惨绝人寰的大火，死亡人数高达590人，这是香港历史上死亡最惨重的意外火灾。当日下午三时左右，正举行第五场赛事，观众看得兴高采烈。不料因看台棚架不胜负荷而突然倒塌，不少人被压死压伤，而当时观众席下有不少熟食档，塌下的棚架把食档打翻，煮食炉火把木棚烧着，引起火警。随后，火势随易燃物料迅速蔓延，场面趋于混乱，不少人因走避不及而被烧死。

　　再是二次世界大战的影响，香港赌马处于停顿期。

　　香港赛马开埠之初，由一些爱好策骑人士担任骑师。后来，业余骑师制度难以应付需求。香港赛马在1971年8月开始职业化，一个标志性事件是聘请外地专业骑师来港策骑，并开设见习骑师训练班，训练本地全职骑师，首届毕业的见习生就包括后来成为多届冠军骑师的告东尼。

　　香港赛马职业化的推手赛马会，亦从最初的赛马管理机构，逐步演变为香港最有影响力的慈善体育机构。从捐建维多利亚公园，到后来出资8亿港元改建马场以支持北京奥运马术比赛，“香港赛马会过去的十年慈善捐款超过100亿港元，是香港特区单一纳税最多的机构，年平均缴付税款达120亿港元，占政府税收的10%”，麦建华如是介绍。

　　难怪香港人常开玩笑说，领导香港的有三架马车。一架是香港政府，二架是汇丰银行，第三架就是香港赛马会了。

　　1978年赛马场沙田

　　几乎与香港赛马走向职业化的同时，香港的第二个马场呼之欲出。跑马地之后，香港赛马会在新界沙田规划建设新马场。

　　沙田马场在1978年10月落成，为赛马提供了更佳的养马及赛马环境。踏入1980年代，马匹质素不断提高，马主愿意购买更高价的马匹来港参赛。这段期间，香港出现了禄怡、同德等马王。

　　1980年代末，香港的赛马水平已经与世界看齐。马会于1988年创办香港邀请杯赛，这是香港的首项国际赛马赛事。首届香港邀请杯就在沙田马场举行，由六匹本地良驹与来自新加坡的六匹佳驷竞逐锦标。经过多年发展，香港国际赛事现已增至四项锦标，包括同属国际一级赛的香港杯、香港一哩锦标、香港短途锦标及香港瓶，整项赛事被广泛公认为世界草地锦标大赛。如今的香港国际赛事于每年12月举行，总奖金高达6200万港元，吸引约十个国家的马匹来港挑战。

　　沙田马场的出现，直接促进了香港赛马走向国际化。对于香港本地发展，它同样举足轻重。

　　沙田马场步快活谷后尘，但每年9月至翌年6月的马季期内，沙田马场都成为“主力马场”，每周举行两次赛马。

　　沙田马场内，更有利用跑马道空地建成的占地8公顷的彭福公园。这个公园，是沙田新市镇较知名公园之一。除每星期一，赛马日及公众假期后一日外，其余时间皆开放，供游人消磨假日。

　　沙田马场和彭福公园，马场和新市镇，就好比香港赛马与香港城市发展的一个隐喻———某种意义上，无马场，则无香港。

　　文/本报记者 胡群芳 丁淑莹

　　图/本报记者 黄集昊

　　发自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