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众生相

　　嗜赌，不只是贪财，而是对命运的挑战。每一个赌徒都不甘于臣服命运，他需要在恐怖和快感之中追求一种麻醉剂，使自己成为主宰。

　　跑马地的英文名，叫“HappyValley”（快乐谷），由于这个地方在19世纪40年代是因染热病而身亡的英军的坟场，“HappyValley”便有“极乐世界”之意。当时的英国人应该不曾想到，百年之后，这一片地方真的成为了香港活人的一个“极乐世界”。

　　香港马场并不是一个如赌场般醉生梦死的地方，它只是香港人调节、宣泄、消磨时间，甚至社交的一个空间。马季的每逢周末是沙田马场赛日马的时间，哪怕你是个路盲，只要搭乘港铁东铁到达沙田站下车，然后跟随手中拿着马经的人转乘另一列“马场专线”，到站后再一直跟着人流走，便能顺利到达那个“极乐世界”。东铁逢赛马日运行的这一“马场专线”，是香港的一处风景：长长的一排车厢座位上，统一是一边听着收音机转播一边专心致志“刨马经”的马迷；挨站在车厢扶手边的一对年轻小情侣，一副耳塞两个人用，原本还在打游戏的女孩忽然停下手中的NDSL，抬起头来问男孩：“‘有声气’哦，是不是那只8号？”

　　都说香港人生活得压抑，狭小的居住空间、快节奏的生活频率、朝九晚九的繁重工作和苛刻的资本主义老板……而让一个人释放的方法，就是将其置于一个与其所处完全相反的环境中。这时，马场就能满足你所有的需要，开阔敞亮的场所、不受任何拘束的社会空间，这里不论贫富，不分地位高低，无论你投注的是十块钱还是一万块，你都能在那几分钟里当一回老板———歇斯底里地催促你的“马仔”“快点再快点”。

　　反抗命运的赌徒

　　我家的小狗有一只小布熊玩具，从它还是BB的时候就开始陪伴它。一次，我看见小布熊又脏又破，打算拿去洗一洗，甚至提议小狗“不如不要了，我给你买一只新的”，小狗反应过敏似的立即给我来一声发飙式怒吼，表达强烈抗议，接着死死咬住它的小布熊，露出“你死我活”的防御性目光。

　　1997年6月15日是香港回归前的最后一个赛马日，过了这一天，香港96～97赛季的马季也将结束。这一天，进入马场直接观赛的马迷破纪录地超过了11万，全天赛事总投注额同样破纪录地超过了20亿港元，从而使那一马季的总投注额再破纪录，达到923亿港元，香港马迷在当赛季投下的注金就足以建造十座青马大桥！香港九七回归的时候，是不是“马照跑”被香港人看做是“一国两制”是否能真正实施的标志———英国奶娘给香港留下的这一陪伴成长的“玩具”，让香港人无论如何难以割舍。

　　没有一个香港人愿意当自己是场上被无数“老板”催促鞭策的“马仔”———马，只是香港人的玩具；赌马，才是这个游戏的主体内容。

　　还是香港才子陶杰说得透彻：赛马会本来就是英国人充分开发中国愚民的嗜赌DNA而设的。但嗜赌，不只是贪财，而是对命运的挑战。每一个赌徒都不甘于臣服命运，他需要在恐怖和快感之中追求一种麻醉剂，使自己成为主宰。他每一次对赌的不是庄家，而是上帝，冒险越大，刺激越浓，最后金钱的价值完全失去了意义，他要赢的，是终极的权力。在哲学上，赌徒其实是一位反抗命运的勇者。

　　每个香港人都曾是一个赌徒，我们还来不及探访香港的低下阶层，就已在SOHO区的街角遇上迷茫的眼神，在喧闹酒吧门前的台阶街听见酒瓶的哭声。移民潮、金融风暴、禽流感、SARS病毒、天水围悲剧，一个接一个的社会灾难，香港人一一单挑。不可想像，香港人如果不是玩赌马这个游戏长大的，香港五十年是变还是不变？

　　赌博也健康

　　香港赛马会不只是全港最大的慈善机构，还应该是全港最成功的“圈钱”机构。中国人嗜赌如命世界闻名，中国人口中又以农民居多，民族性缺乏理智，香港由此产生了20多万病态赌徒，占总人口的1/30.对于赌博，无论殖民地之时还是回归之后，香港政府都深知禁不如疏，马会担起香港合法赌博机构的角色，香港每年参与马会投注赌博的人数超过300万，仅去年一年，各项目（包括赛马、足智彩和六合彩）投注总额就达到1000亿。

　　“赌博”本身是个很敏感的字眼，香港2003年实施赌球合法化时，就已遭到不少教育界和宗教道德人士强烈抨击。从前的英殖民地政府反倒聪明，明知中国人嗜赌成性，硬是不用一个“赌”字（Gam-bling），而改叫“耍乐”（Gaming），香港的麻将馆，都叫“麻将耍乐”。当然香港政府并不很傻很天真，它与道德人士一样深知赌博害人荼毒社会，于是，将赛马会定性为“非营利机构”成为关键，这个全港最庞大的“圈钱”机构，一下变身成为世界最大的慈善捐款机构之一，过去10年，赛马会对社会的捐款已超过100亿港元，此谓最成功的“还富于民”。

　　赛马会资金的分配，简单地说是香港市民每投注100港元，其中的81元将作为彩金返还到彩民手中；14元作为税款上缴政府；3元是支付马会的日常开支，马会共聘有4400多名全职员工及2万多名兼职员工，他们的工资都从那3元钱里支出；而另外还有2元则被用于慈善捐款。在成立的一百多年来，赛马会就是依靠它的非营利性、低成本运作和慈善捐献传统，让香港最庞大的一块资金健康有效地流动运转，久而久之，还在香港衍生出一种影响极广的“捐献文化”。

　　每当有社会大灾难，总有众演艺明星做集体大义演；每逢周末，你会看见街头、地铁站到处是各慈善团体在进行“卖旗”活动，无论多少，只要投钱入捐款箱，对方就会在你衣服上贴上一枚小贴纸，这就是你买来的“旗”；还有在香港的某些主干街道的行人路边，常会见到一些顶上撑着小红伞的铁篮子，不时会有市民把干净整齐的旧衣服放入篮子中，这都是慈善团体的衣物捐献收集箱。所有的这些人间温情，没有人想到是源于赛马赌博。

　　用合法打击非法

　　香港赛马生了一条好命，自出世之日起，便是合法化的赌博项目，相较之下，香港赛马会主营的另外两个项目都是后来之物。1974年，香港廉政公署（ICAC）成立，并配合政府打击当时社会中广泛流行的非法“字花”博彩，1975年，赛马会六合彩问世与“字花”抗衡，仅仅三年之内，香港“字花”赌博便基本消失。

　　自香港回归以来，受社会经济与环境、澳门等临近地区博彩业务发展迅速以及非法赌博力量等影响，香港博彩业也受到重重挑战，马会的投资额一度下跌，最高跌幅达1/3.随着电视直播的流行，从2008年世界杯起，香港海外庄家和非法赌球现象浮现，而这一现象到2002年世界杯时达致严重化。当时香港政府做过一个粗略的调查统计，发现香港至少有30万人在参与非法赌球，为了打击外围非法赌球，防止大量资金外流，香港终于在2003年正式实施赌球合法化，并将赌球经营权交予香港赛马会独家经营。

　　2003年8月1日，欧洲足球赛季开锣，接手经营业务还不到一个月的赛马会有点儿狼狈。由于非法赌球在香港早已盛行，香港赛马会执行总监麦建华自嘲“市民的经验比马会的员工更足”。首场开设足球博彩的赛事，是德甲联赛的拜仁慕尼黑对法兰克福，赛马会的玩法和欧洲博彩公司相似，但一开始只有四种，当时还曾被外围庄家嘲笑：“你们这个样子怎么跟我们争？”

　　开头的难关总算过去了，这不是一个从没有到有的过程，而只是从地下转到了地上。自从足球博彩规范化后，香港警方检获涉及非法足球赌博的现金及投注金额由2003年头七个月的3400万港元，大幅降至2004年头九个月的2300万港元。2006年是香港马会赌球合法后的第一个世界杯，其间马会吸引的投注额约为五六十亿，而2006年香港足智彩的投注额达到300亿。

　　然而世界博彩业的竞争还在继续，目前，周边国家和地区，如澳门、新加坡、俄罗斯、朝鲜等都在加大博彩投入，把博彩和旅游融为一体进行开发。澳彩现已成功超越拉斯维加斯，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赌城；新加坡也已经发放出两个博彩牌照，让财团兴建附设赌场的旅游度假村；日本、台湾地区、泰国，甚至越南，都已经就放宽赌禁进行研究。

　　海外地下庄家接受贷款及给予高折扣的操作手法，也时刻让香港赛马会面临客源流失的危机。针对此现象，香港马会也对相关操作进行了改善，例如采取“先返奖后上税”的措施，使可操作资金更有弹性，并针对1万元以上/注的海外庄家目标客户给予一定回扣。

　　香港赛马会赛事走位评述员吴嵩说：“不要认为赌马就是靠运气，它也有很多技术含量在里头，是一门统计学、分析学。”玩赌马游戏长大的孩子，面对种种挑战，都要“技术性”击倒。

　　文/本报记者 丁淑莹 胡群芳

　　图/本报记者 黄集昊

　　发自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