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思想

　　之何三畏专栏

　　所谓“大学本科教学评估”，是怎样一场荒谬的闹剧，凡是有一点中国式的生存经验的人，都不难看懂。设身处地，高校会有多难受，也会感同身受；这样的“评估”对高等教育的现实功能的干扰，它的劳民伤财和提供的腐败空间，它奖励作假的流程对大学文化的破坏，它必将遗留的后效应，也都不难“评估”。而这件事情终于成为一个社会议题，这么多知识精英都在说，表述得这么充分，我想先评估一下这种表述本身。

　　我觉得，一方面，得感谢这个时代，话语已经开放到可以批评部委的干部了；另一方面，得承认，事涉高校，有痛感的，都是些“会哭的孩子”。知识阶层从来都可能先于别的阶层哭出来。事情落到民工等阶层，城市流动小贩之流，其痛往往更烈，但却只有知识阶层为他们代言了。例如，到今天，我们没有看到一位小贩在媒体上写一篇文章，谈一下他对城管的看法，和表现一下他在城市里的“主人公姿态”。同样的道理，“本科教学评估”当然不是只折磨了高校的教师，本科生也深受折腾，为什么没有见本科生们哭出来呢，还是因为他们人微言轻，我们这个社会，话语主要是讲级别的，而不是讲道理的。

　　高校“评估”的逻辑，充斥着中国社会的各个层面，各个角落。

　　昨天上午，我发现附近的街道，突然变了，平时成为停车场的人行道空了出来，包括盲道都清晰可见，流动商贩也一个不见了。原来，这两天在“迎接上面的检查”。为了“上面”，我们的街道才变得跟平时不一样，我们才需要干净和美观。为了“上面”，我们装出人行道是供人行的而不是停车场，盲道也是可以让盲人走的；为了“上面”，我们装出我们不需要小贩，哪怕暂时把他们赶进另一条没有“上面”的小街，只要“上面”看不到就行。我们都是一些吃饭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碗的愚民，没有“上面”，我们就不知道生活方便不方便，不知道街道干净不干净，不知道如何进行。

　　反过来说，如果把街道的管理权，把街道是否干净美观的“评估权”交给我们每天生活在这里的市民，把本科教育是否让纳税人满意，是否让家长满意的评估权，交给公众，交给具有公共精神的专家教授和知识分子，交给终归会越来越公正的媒体，结果会是街将不街道将不道城将不城教将不教国将不国吗？是的，现在看起来，事情正是这样。

　　因为，这种权力倒错是一个首尾含连逻辑圈。市民们从来没有被赋予确认自己的街道是否干净美观，是否适合人居的权利，都是“上面”来过后，发还是不发给你一个烫金闪光的铭牌，才知道自己生活在“合格或是不合格”环境里：“上面”从来没有管理过学校，只有“上面”的授牌才是学校的社会声誉；媒体本来是一个需要有价值判断的公器，但它判断的对不对要“上面”来裁判。所以，所有最后的“评估权”，都回到“上面”。

　　既然“上面”没有试过把基本的东西交还给基本的人们，现在，凭什么证明人们是有独立人格和自治能力的呢？如果把街道“干净权”交给市民，把大学本科教育的“合格权”交给专家教授和社会舆论，不就乱了套了吗？

　　经常听到有人提醒说我们素质太低呢，那意思是说，这就是国情，这种格局是不能更改的了。当然，幸好有这种提醒，否则，我们可能会自我膨胀，会觉得“上面”也不是外宾，而是我们的同胞，上面的素质应该跟我们“差不多”。结论是“上面”一定要改一改，否则，从街道市民到大学教授的素质都这么低，只有“上面”的素质惟独是这么高高在上，有时也不好玩。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