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钢建 汕头大学法学院院长

　　要改变大学行政领域党主政辅、学术领域政主学辅的格局，就必须大胆解放思想，处理好党政关系、政学关系、党学关系，把颠倒的关系再颠倒过来。

　　中国大学教育事业的规模和数量的发展速度在不断提高，但是大学管理和大学教育的一些异化现象始终难以得到根本的改变。大学本是继承优秀文化传统、推进社会文明进步、倡导人格尊严和尊师重道、开启智慧持续创新的场所。然而大学应有的这些基本特质在中国的大学正在逐步丧失。中国大学的异化程度已经使人们不再把大学看成是圣贤群集、学问至上、追求真理的殿堂。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后，大学的国际化人才培养问题日益突出。一方面大学生就业越来越困难，另一方面，在众多领域社会所需要的国际化人才严重不足。在大学教育管理领域，传统的计划经济体制的残余影响依然无处不在。因此，大学努力探索进行改革是势所必然。国家也在不断鼓励和支持大学进行一些改革的尝试。大学的改革如何找到根本的出路，需要在大胆的实践过程中逐步寻得答案。

　　中国大学的异化现象主要有以下表现：

　　一是官员本位。在政府官本位体制弊端的影响下，中国大学的官员本位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大学本来应该是最讲师道尊严的地方。然而，现如今的大学，教师在官员本位的环境中早已经尊严扫地。大学的许多处长科长都是没有教师资格和教学经验的专职行政人员。他们长期占据大学行政管理的重要岗位，在缺乏民主和法治的体制环境中，逐步形成大学权力部门化、部门权力利益化、获利途径审批化、审批方式复杂化的格局。政府体制的现行弊端在大学中能找到同样的副本。政府体制弊端的大学副本有时甚至是有过之无不及。大学的大量资源被各个部门垄断和瓜分，掌握资源又缺乏有效制约的大学官员便成为资源的垄断者和分配者。在权力性利益垄断的环境中，大学的官员腐败现象便不断滋生。在大学里，教师要使用任何资源，都需要大学的各级官员来进行复杂的、交叉的、重复的甚至根本没有必要的审批。当大学的专职行政官员成为资源的垄断者和分配者时，一般教师便自然成为一些官员眼里可以任意管理和处置的对象。因此，在官员本位的权力性利益垄断的大学中，教师如果能够当上处长或副处长的，自然会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有一些教授千方百计绞尽脑汁地去混个处长副处长干干，就见怪不怪了。

　　二是服务不足。大学的行政后勤部门原本是典型的服务部门，提供充分的有效服务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在官员本位的影响下，提供服务者却自认是管理者。管理者垄断资源的同时控制了服务。不仅大学的许多处长科长如此，就连一般职员也逐渐养成此种习性。大学里服务短缺、服务不足、服务不到位、服务跟不上的问题十分突出。一方面，广大师生怨声载道，另一方面，行政后勤部门我行我素。不闹得天翻地覆，就没有人出面解决和理睬。此种异化现象在国外的大学是极为罕见的。国外的教授来中国教学的，普遍地感觉到中国大学的服务不足现象是令人难以忍受的。

　　三是效率低下。政府里的官僚主义、不负责任、效率低下的现象在大学里普遍存在。在大学里，一方面许多部门官员对诸多事务积极要管、争权夺利，另一方面，对所管事务又不负责任、遇到问题相互推诿，造成行政效率低下，没有人承担责任。有的事情久拖不决，有的事情议而无果，有的事情决而不行。甚至有的官员故意制造障碍，拖延时间，直到把事情拖垮，你也拿他没有办法。效率低下的客观体制和制度的原因很多，但是缺乏事业心、没有责任感、得混且混的官员大有人在。

　　四是自主不够。学术自主是国际上大学办学的最基本的要求。大学的学术自主有几层含义。一是大学相对于政府的自治；二是大学的学术单位即各个学院的自主；三是教师的学术自由；四是学生的自治管理。在现行的政府控制大学的计划分配型体制不变的条件下，谈大学一级的自治为时尚早。但是，在大学内部考虑实行学术单位即各个学院的自主以及教师的学术自由和学生的自治管理，还是有改革空间的。特别是二级学院如果连引进师资、成立系所、学科建设、学术交流等事项都没有决定权的话，大学就很难办好。现在许多大学连引进一个普通教师都需要人事部门拿出决定意见甚至需要校长决定。从一个大学的二级学院的自主权程度基本上可以判断出该大学的活力创新程度。二级学院严重缺乏自主权的大学基本上是死气沉沉的大学，千篇一律，千人一面，没有特色和创新。在中国，二级学院的自主权问题在末流大学要比一流大学严重得多。

　　五是领导集权。大学的领导集权现象主要表现为三个方面。一是校级领导集权。有的学校事无巨细，主管校长拍板决定，校长取代院系领导和部门领导的现象比比皆是。校长们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忙不完，院系领导和部门领导只能呆在一边看热闹，做传声筒，无所用心。二是部门领导集权。大学的行政处科机构臃肿，人浮于事，三个人干一个人的活，相互扯皮，等待处长发话。许多大学的行政部门基本上是处长专权。一件事情行与不行全凭处长一句话，即使有办事标准也没有用。部门领导集权是大学改革的肠梗阻，不动大手术是难以割除的。三是院系领导集权。院系领导在院系内部事务上独断专行，没有教授会议，没有民主议决，有院务会议的也是基本上流于形式。

　　六是缺乏民主。大学本应当是学习民主、操练民主、宣传民主、推行民主的场所。各种民主的制度、程序和习惯应当在大学管理中得到充分体现。然而，中国的大学基本上都是缺乏民主的大学。大学被政府的计划经济体制下形成的权力性利益垄断严格控制，缺乏大学自治制度。大学没有教员自治、职员自治和学生自治的真正自治性组织，没有真正的民主选举和严格的任期制度，各级议事程序缺乏充分的民主参与，即使是任命制产生的领导也没有实质性的民主监督措施。应当选举产生的职位被任命制取代。实行选举的职位又没有实行真正意义上的竞争选举。缺乏民主传统的大学怎么可能培养出善于创新的人才？如今的大学教育给人的感觉是，不把学生训练成唯唯诺诺、惟命是从、缺乏思想的庸才就誓不罢休。连大学都缺乏民主的时候，社会民主和国家民主就更加邈不可期。

　　上述六大弊端在中国的大学里是具有普遍性的现象。前三种弊端基本上属于大学行政管理领域的问题。后三种弊端主要是大学的学术管理领域的问题。大学要进行行政改革，就必须去除官员本位、服务不足、效率低下的弊端。大学要进行学术改革，就必须改变自主不足、领导集权、缺乏民主的格局。当然，大学的行政管理和学术管理之间各种现象相互影响、相互交叉，大学行政管理和学术管理的异化现象也不是能截然分开的。

　　这些现象存在的原因很多，从大学的管理思想来看主要是三大关系没有摆正。这三大关系是党政关系、政学关系、党学关系。在大学里，党政没有严格的区分。大学行政领域和学术领域的重大事务基本上都必须经过党组织决定。邓小平讲的党政不分、以党代政的体制性问题在大学里始终没有解决好。在大学的党建领域，党组织自然要起主导作用。在大学的行政领域和学术领域，行政组织和学术组织则应当起主导作用。现在大学的党组织超越党建领域，力图主导行政领域和学术领域，从而形成在行政领域党主政辅、在学术领域政主学辅的异化现象。要改变大学行政领域党主政辅、学术领域政主学辅的格局，就必须大胆解放思想，处理好党政关系、政学关系、党学关系，把颠倒的关系再颠倒过来。从而实现在大学的行政领域党政适度分开，政主党辅；在大学的学术领域党学适度分开，学主党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