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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团体———灾后重建的重要力量(周文珍访谈)
日期:[ 2008年6月1日 ] 版次:[ TM01 ] 版名:[ 评论周刊 ] 稿源:[南方都市报] 网友评论:

  周文珍

  台湾联合劝募协会秘书长,在四川大地震发生后第三天飞赴西安,参加联合劝募协会与中华慈善会合作的培训计划,对前往震区的NGO进行专业培训。

  台湾震后重建的三个步骤

  南都:我们知道你曾参与台湾“九·二一”大地震的灾后重建工作,想请你分享下民间团体如何有效地参与的经验。

  周文珍:开始大家都很急,想一股脑地冲进灾区,就算用手也要把我们的同胞扒出来。台湾地震后,第三天我们就跑去了,但这有很大的危险。安置和重建需要大量的经费、耐力和专业,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准备好,等到重建的工作开始,我们才进去。因为重建的工作非常长,所以我们的动力要保温,爱心要保温。四川地震到现在为止,非常多的人应该都非常热切,想做一些什么事情,可是保持这样的动力是非常难的,需要专业的工作进来,需要组织的工作进入。

  在第一个阶段我们做什么呢?我们结合了专业资源,投入了救灾工作。九·二一地震发生后的9月23日,我们就坐在房间里,邀请一些团体讨论我们可以做一些什么。我们开始找一些资讯,别的地方发生了地震该做什么,谁进去,做什么事情。第二个阶段才开始募集资源。

  南都:灾难发生后,我们就很焦急地捐款捐物,为什么你们要到第二个阶段才开始募集资源呢?

  周文珍:因为开始募集的时候,团体和团体,机构和机构就开始竞争,不是开始合作。所以第一个阶段我们先谈要做什么,分工和协作,清楚了以后才开始募集物资。

  台湾当时有很多的企业说我们去做这些事情,结果到了灾区路不通,进不去,或者物资送到那边没有人收,或者空投以后,因为当地没有组织工作,所以知道哪有物资的灾民就得的多,不知道的就没得到。

  第三个步骤就非常重要了,我们公开这些讯息,不只是说我们做了些什么事情,而是那些钱到哪里去了,做了哪些事情,还需要什么。这个阶段在台湾有非常痛苦的教训,有些单位募集到了资源,可是事实上没有用,结果民众就很生气,再也不捐款了。影响的不只是重建的工作,而是整体的NGO的发展。资源不透明公开,就会带来整体社会的伤害。

  灾后重建怎样才更有效率

  南都:灾后重建涉及到社区的重建、文化的重建、产业的重建,一直到人们生活的重建,肯定需要大量的社工,社工怎样做才能更有效率呢?

  周文珍:我们在第一个阶段组成了社工赈灾行动联盟。我们号召了一些大的NGO组成这个联盟。30号以后我们就先有一个7人的小组,都是非常资深的社工人员。做什么呢?开始做所谓的灾后调查,现在这个家里面有多少人不在了?是外出工作了,还是没被找到?他们留下来的是哪些人,有哪些特别的需要等等。72小时的黄金阶段过了,哪些人被找出来了,哪些人没有被找出来,我们大概知道了。

  灾后的重建要通过后来的需求来做非常重要的依据,所以一个重要的工作准则就是第一天进去的是救援人力,第二天是公共卫生,会不会流行传染病。已经稳定的灾区我们才进去,如果那边还在找人,这时候就不适合我们进去,因为会紊乱那边的工作秩序。只有人在安全的情况下,你才可以告诉他下一步思考什么。

  南都:社工进入灾区后,有哪些专业的工作准则需要恪守?

  周文珍:很重要的一个工作准则就是,进去后所有的工作要以灾民的需求和感受为前提,不要以我们觉得怎么样好为前提,那样的话会有冲突的,不容易跟灾民建立专业信任的关系。

  另外就是民间力量要成为政府救灾行动的助力,而不是主力,要尽可能地跟当地政府做配合。当地政府可能已经成立了指挥站或工作站,一定会有他的指挥系统,一定要跟他一起做,你做的和他重叠的就浪费了。

  最后一个,我们进去不是取代他们,而是激发他们。在开始阶段我们容易被热情所冲击,和他们一起工作,可是当你们走了以后留下来什么,可能没有留下什么,未来的重建道路上他们要慢慢尝试自己重建自己的工作。

  所以我们进去的时候要确定两个很重要的准则,一要进入已经稳定的地方,第二进去的时候跟灾民站在一起,跟政府站在一起,不是破坏他们的系统,进去后找到当地还可以一起工作的人。

  南都:能否详细谈谈你们社工行动联盟的分工与协作?

  周文珍:工作目标就是短时间内协助解决卫生、治安、生活、饮食等问题,迅速建立救灾中心对外联络的管道,使资源有效的分配。

  我们的社工行动联盟分了三层组织。第一层叫做决策小组,负责了解资源是怎么来的,协调其他的资源。决策小组先到当地,熟悉当地情况,在那边开始组织协调,然后把信息告诉第二层后勤调度中心。我们发现,在当地没有人做灾后调查,没有人做临时收容中心的管理,哪些资源进来了,灾民不知道资源在哪里,所以就需要有人去做这些工作,就需要大量的人力,后勤调度中心就开始召集社工。第三个就是提供相关的服务,在台湾我们有很多法规,决定这些资源怎么分配,政府的资源怎么进去,民间的资源怎么进去。后勤调度中心跟政府保持好的沟通渠道是非常重要的。

  社工不是到了中心就把他派去,而是先进行训练,非常重要的就是心理上的准备。当我们到了第一线的时候,开始会非常激动,很想马上投入工作,可是当你退回来时就会发现,没有办法回到自己的生活了,你的所有情绪都被那边所牵绊了,这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我们把人召齐了,一批次有20个人,批次下面再分小组,每一组有一个组长。因为台湾比较小,大概一批次的工作是5天,回来的时候我们再给他们做减压的工作,才让他们回家去。到了那边可能还会有余震,小组的组长要帮助他们准备好工作,社工员要每天报告他们的工作情况,只有这样才能把工作的完整信息整理起来。前方的社工就是对物资的协调,还需要对当地灾民的需求调查,还可以提供一些比较简易的心理咨询工作,帮助灾民减轻压力。

  民间团体如何参与灾后重建

  南都:地震发生后,实际上是当地的社会支持系统全部瘫痪,而灾后重建必然是一个长期的阶段性任务。能否详细谈谈不同阶段应当着力提供哪些服务?

  周文珍:不同阶段需要不同的服务。台湾的大地震是在9月21日发生的,9月24日到10月16日这些天,我们大概动员了130多位社工,他们分散在几个灾区里头,大家是看不太到的。我们评估灾害程度和受灾人口多少,让灾民情绪稳定。

  我们第一个阶段还要做的,就是让那些照顾相对弱势朋友们的机构,能够尽速恢复他们的服务。好比说这个单位照顾了10个残疾人士,如果这个机构垮了,就会有10个残疾人士受到影响,只能回到家里去。他们本来就是在地的机构,他们照顾好这些本应照顾的个案以后,接下来就可以投入整体的重建工作中去。

  第二个阶段就是紧急安置。当这些灾民被疏散出来后,有一些简易的安置,他们大概住帐篷半年甚至一年,也不是什么好方法。不能在灾区里生活的人,我们就把他们送到外面去,就是建立个案的后送系统。这个阶段要开始接续的,是长期的重建工作,比方说家庭功能、社区功能的重建。“九·二一”大地震后,家长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可是父母亲没有工作了,你要让他们投入社区重建的工作,这时候他们的孩子谁照顾?我们有个机构,叫“临时托运中心”。虽然说是“临时”,但也有三年的时间,当家长没有钱让孩子进幼儿园接受教育,就让孩子来我们这里接受免费的教育,让他们的家长也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家庭重建、社区重建、产业重建里去。九·二一大地震到现在第9年,结果他们成功地转型,主要做偏远地区的学童的课后辅导工作。

  第三个阶段就是长期的灾后重建,必须要把资源、专业人力和在地服务送进去。从长期来讲,当地的地形地貌、经济产业、文化全部改变了,要重新开始,我们需要长期的耐力,我们需要进入重建区的专业团队,可以展开长期的工程。他们不是可以抽离的服务形态,不是把外面的资源和知识带进去,而是和当地的工作者展开网络工作。

  第一阶段的服务在救援人员进入并紧急安置以后,就开始家庭功能的提升,修缮的服务,帮助照顾别人的机构恢复能力。第二阶段就是家庭功能的提升工作,好比说在那边本来是爸爸去上班的,妈妈在家里的,或者本来是务农的,现在要做别的工作了,那么家庭怎样可以持续地照顾家里头的孩子。在第三阶段,儿童的发展和家庭功能的提升,成为主要议题了,主要的服务计划展开了。台湾发生地震的地方有很多原住民,我们开始在原住民乡展开援助工作。从我们后来投入的资源和服务可以看到,确实随着阶段性的不同,我们要导入的服务的方式,他们需要解决的问题不一样了。

  南都:在灾后重建过程中,民间力量是重要的救助力量,应当注意哪些事项呢?

  周文珍:灾民可能比较容易焦虑,老人和小孩会有怎样的生理和心理的状态,特别是一些本来有精神疾患的参加救援和重建的工作者,要注重他们心理疾患的情况。每一阶段他们有哪些压力的反应,第一个阶段他们的反应可能比较强烈,第二阶段可能是隐含的。

  我们进入灾区,可能觉得自己是带着帮助进来的,但是我们的帮助不见得是他们可以拿到的,不见得是他们需要的,不见得所有帮助都是他们能够体会到的,所以他们就会有所埋怨,不是所有人都欢迎帮助者,埋怨的时候我们如何处理?“九·二一”大地震时,政府给房屋全倒的多少现金补助,半倒的多少现金补助,如何兼顾公平?你评估它是半倒,钱就少一点,出现争执怎么办?我们也整理了不同年龄层的压力反应表,还有前线进行哀伤辅导的原则,对于丧失亲人和既有资产的人,我们如何跟他们互动和对话?还要有生活调试的手册。

  灾后重建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不见得每件事情,每个草根NGO都可以做,也许我们仅仅挑起其中一个部分,但是我们在这个框架、网络关系里头结合在一起,我们才能分工和合作。NGO彼此怎样合作?一定要对话,愿意把自己所做的工作贡献出来,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不见得我们所有的资源和服务都是我们自己做。我们必须要有一个认知,每个团体的人力和资源都是有限的,可是当大家坐在一起,把你的手拿出来,你的手就能帮助别人。

  本报评论记者 亮棹 实习生 张磊 梁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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