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办报要有父母之心―――父母骂孩子有时也会咬牙切齿，但心是好的，是恨铁不成钢啊！

　　在蛇口办报，除不能搞人身攻击外，凡批评工业区领导人的文章，都可以不审稿。

　　―――袁庚

　　让报纸回归本位，回归到新闻纸的舆论监督功能，回归到保证社会公正的社会功能上，让媒体不用跟政府有关部门开展一场又一场“封锁”与“反封锁”的拉锯战。24年前，《蛇口通讯》办报的一场小试验在今天仍令不少的新闻界人士为之神往。当年的《蛇口通讯》，像一个开放、自由、宽容的意见平台。袁庚在办这个报纸时的宗旨是：办张小报来监督干部，把报纸办成一面镜子，让干部照照镜子擦擦脸。在当年的袁庚看来，办一张报纸就相当于有了一个听取民意的平台，群众也有一个自由言说的渠道，工业区有一块百花齐放的园地。

　　“现在讲我们好话的人太多了，欠缺的是挖我们疮疤的”

　　在蛇口办一张小报。这个念头在袁庚的脑海里已经琢磨了两三年。

　　事实上，到1984年，蛇口已经誉满神州。袁庚，这只蛇口的“领头羊”工作也忙得不可开交。他不仅要负责香港招商局那个大摊子，还要管理蛇口工业区以及南山开发公司、赤湾石油基地和其他由他挂帅的各类公司。至1984年，由袁庚担任董事长头衔的官职超过30个。

　　而那时，袁庚认为当务之急是要办一张报纸。他的理由有两个。蛇口的闻名遐迩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新闻的厚爱，从1981年新华社记者所宣传出来的“蛇口方式”，到两年后《世界经济导报》记者韩耀根所写下的《有胆有识的企业家袁庚》及其一系列文章，所有关于蛇口的新闻报道，不时照亮了世人的眼球，在全国掀起了“蛇口舆论热”和“投奔蛇口热”。

　　此外，袁庚还希望将这份报纸办成一面镜子，让干部照照镜子擦擦脸。如果真有一张能够反映民意的报纸，周义中（投资蛇口的华侨）所反映的5个问题就能及时发现，甚至可以避免。

　　周义中提到的5个问题在今天的口头禅里应用“负面”来形容。这是在接受中新社香港办事处记者采访时提出的。袁庚在得知此事后说：“现在讲我们好话的人太多了，欠缺的是挖我们疮疤的。”

　　那是1983年12月中下旬，中新社香港办事处记者陈江南在蛇口工业区走访港资工厂，工业区办公室副主任余为平推荐他访问华侨周义中。周义中与招商局合作在蛇口建厂房，各占50%股权，双方合作良好，余称赞周是“最佳合作伙伴”。周义中接受采访时倾诉了对工业区的看法和意见，后陈江南整理归纳为5点：

　　一即见钱眼红：周义中的华建联合企业有限公司与工业区签订了一份兴建8幢厂房的土地合约，第6幢正准备开工，香港招商局及蛇口工业区眼见自己盖楼更能赚钱，便打算自己建，不过后来还是让他建下去。

　　二是要光明磊落：招商局与内地建筑公司合作，把周义中的图纸拿去，也不打一声招呼，盖了3幢与周一模一样的厂房。

　　三是城市规划：周义中认为，建一个新城市，要有远见。蛇口工业区的马路只有两线行车，从发展观点看，要设计4条行车线。蛇口工业区没有抓总规划的人（或不善于此工作）。

　　四是尊重知识分子问题：周认为工业区有的人对知识分子不够尊重。

　　五是干部问题：周认为，体制问题、干部问题、政策问题，有必要进行改革。香港招商局的干部很开放，内地来的干部却带着框框来蛇口，特别是中层，办事难了。

　　袁庚看这个批评材料，也看得耳热心跳。但他随后提起笔写道：“此件请立即印发蛇口工业区，一字不改加以传达至干部。现在讲我们好话的人太多了，欠缺的是挖我们疮疤的，善忘者看了似饮了一顿退烧清凉剂。”他当即打电话向陈江南表示感谢。

　　“舆论对蛇口能产生推进作用，民主改革也必须借助舆论监督”

　　在当年的袁庚看来，办一张报纸就相当于有了一个听取民意的平台，群众也有一个自由言说的渠道，工业区有一块百花齐放的园地。

　　早在1983年，在当时的海景餐厅，袁庚与前来采访的韩耀根进行了长达4个小时的倾心交谈，最后，袁庚提出了办一张小报进行舆论监督的大胆设想。韩耀根，这位42岁的新闻人、当年《世界经济导报》的记者拍着胸脯说：“袁董，我来，你放心，我愿意充当试验品。”

　　而在当时，袁庚还只有设想尚未下定决心。4个小时的倾谈后，袁庚最后称，他个人认为韩耀根不来为好。蛇口办报，深圳市肯定不会批的。没有刊号的报纸就是没有准生证的“黑人”，注定是短命的。

　　那时，袁庚心里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想法不便对韩耀根说破：蛇口前途难测，唯恐连累了想干一番事业的同道中人！

　　此后，办报的事一直困扰着袁庚。直到1984年，邓小平蛇口之行并肯定蛇口，袁庚的感觉才慢慢地好起来。他认为办一张报纸是时候了！

　　袁庚心里清楚，新闻舆论对蛇口能产生积极的推进作用，同时，民主改革也必须借助舆论的监督作用。

　　在当时的秘书组组长过永鲁奉命写信邀请韩耀根之后，1984年4月底，袁庚指示工业区办公室主任顾立基利用外出开会之机，绕道上海去拜访韩耀根。

　　“我不赞成报纸上报道所谓的‘成绩缺点二八开’”

　　韩耀根又一次来到蛇口，是在1984年5月18日傍晚。

　　“说实话，我们要在蛇口办一张报纸，就不能走‘筑高楼，打围墙，拉队伍，吃大锅’的那种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办报路子……”

　　“可以坚持‘三五同仁，小打小闹’嘛！”韩耀根大胆陈述个人意见。

　　“对！”袁庚思索片刻后说，“我看就叫《蛇口通讯》吧，不一定小报影响就不大。还有，我并不赞成报纸上报道的所谓―――‘成绩缺点二八开’的看法，问题的关键在于实事求是，不要一说好都是好，一说坏全是坏。说绝了人家不相信。”

　　韩耀根倾听着，不时地点头。

　　“我们讲缺点，揭露阴暗面，是站在热爱改革这一伟大事业的基础之上的，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情。”袁庚说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情绪很激动，“小韩哪，我们办报要有父母之心！”

　　他解释着“父母之心”的意义：“你也是个有孩子的父亲了，你知道吗？父母骂孩子有时也会咬牙切齿，但心是好的，是恨铁不成钢啊！”

　　韩耀根会心一笑。

　　袁庚继续说，“最近香港的《信报》就登了一篇关于蛇口的批评文章―――《从蛇口华苑酒家看蛇口吃喝》，如果我们办了一张小报后，我就建议，这样的文章可以转载，还应加一个俏皮一点的编者按，就讲不知是蛇口人吃喝的，还是有人吃喝蛇口人的，反正让大家去深思。”

　　韩耀根颇受感动，一个多小时的畅谈，与其说眼前的这位长者渴望办一份小报，不如说他意欲制造一个民主而宽松的舆论环境。

　　“在蛇口办报凡批评领导人的文章，都可以不审稿”

　　1985年，《蛇口通讯》创刊。1985年2月5日，报纸的创刊人韩耀根记得他在送那一期报纸给袁庚看时，袁庚说：“《蛇口通讯》要登批评文章，特别是批评领导的文章。”袁庚这一指示在蛇口不胫而走。

　　1985年的大年三十，《蛇口通讯》编辑部收到一篇署名甄明伲的来稿《该注重管理了―――向袁庚同志进一言》。虽然此前袁庚已有指示，但对于此文的刊发，韩耀根仍有些犹豫。大年初二夜10时多，韩耀根拨通了袁庚家的电话，说有篇批评他的文章，想给他送审。

　　袁庚说：“不要送审，编辑部有权发表……我们就是要在这块地方缔造一个让大家畅所欲言的民主社会，否则，要我们1000多干部来干什么？”

　　次日晚，韩耀根还是到了袁的家中，主人不在，他把稿件留下。当晚11时，韩接到袁庚电话：“稿件我已看过，我认为可以一字不改，照发。”

　　“可否做些技术性修改？”

　　“不必。”

　　在之后的直属公司全体干部会议上，袁庚向与会人员预告了即将面世的批评他本人的文章，他同时特别强调：“在蛇口办报，除不能反对共产党，不能搞人身攻击之外，凡批评工业区领导人的文章，都可以不审稿。”

　　当年2月28日，试刊第三号的《蛇口通讯》上，刊出甄明伲向袁庚的进谏，即《该注重管理了―――向袁庚同志进一言》。

　　―――摘录自涂俏《袁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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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版采写：本报记者 秦鸿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