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08年突如其来的雪灾,再加上春节长假,都丝毫没有影响新一轮思想解放运动在南粤大地,尤其在深圳特区的持续升温,,由本报和奥一网联合策划推出的《血路:想起袁庚和梁湘》系列报道在海内外产生的反响也在继续发酵。我们重温历史,旨在强强调新一轮思想解放的合法性和必然性;我们聚焦曾经公开或未曾公开报道的锐意改革之人和事,更在为当下和未来蓄积改革勇气。我们的的报道亦无意于止步在“回忆过去的辉煌的阶段”,本报将在继续吮吸历史改革养料的同时,陆续推出“思想大解放,深圳再出发”第二二阶段系列报道:深圳的下一条血路,重点转向关注现实,针砭时弊,为深圳当下的思想解放建言把脉,为深圳早日杀出下一条血路呐喊鼓劲。
何耀
1930年生,曾参加敌后武工队,打游击,在广东多个地区做过团委和团校的工作;1958年调到深圳,先后任宝安工业局局长,布吉区委副书记,布吉公社书记,宝安县团委书记,深圳中学、深圳二中、宝安师范学校校长;1979年任深圳对外经济技术联络办公室副主任,1982年之后任深圳轻工局副局长、深宝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深圳饮料汽水厂董事长等职,1994年离休。
“深圳现在有些官员的作风大不如前,艰苦朴素、开拓创新的闯劲少了、没了,不解放思想恐怕也是不行的。”昨天,何耀先生,这个1958年调来宝安,特区早期曾负责招商引资工作,在这个城市住了50年的老深圳人,就深圳的过去30年的血路和未来30年的血路话题,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记者(以下简称记):作为亲历了深圳前30年血路的老拓荒牛,对今天的深圳面临的情势,你怎么看?
何耀(以下简称何):我一直在看你们的《血路》报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今天的深圳正在谈思想解放。说心里话,反而让我更怀念梁湘他们那个年代的官员作风。深圳现在有些官员的作风大不如前,艰苦朴素、开拓创新的闯劲少了、没了,不解放思想恐怕也是不行的。
记:你为何认为深圳有些官员的作风大不如前呢?
何:过去“杀出一条血路”时,是在条条框框、禁区非常多的情况下开展的。那个年代,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普通工作人员,都是拼命想做好工作,真正为人民服务,为这个城市,甚至是为中国的改革开放拼搏。现在的官场大话空话套话流行,官本位的现象也很严重,有些官话套话听起来都让人厌烦。过去调研,可能是领导和秘书骑个单车就过去了,现在是前呼后拥,威威武武,甚至“鸣锣”开道。官僚现象不是一个开拓创新城市应该有的。
牺牲一部分人,恐怕要在下一个30年
记:你也提到今天的深圳到了一个关键的时刻,深圳也正在重提思想解放,你认为深圳未来30年该如何走?
何:解放思想是必须的。当年如果没有十一届三中全会,没有当年省、市领导人的解放思想,没有担当的精神,深圳的改革也没有办法深入下去。我记得那时候,梁湘大会小会上都会说“改革就是要杀出一条血路,不改革就没有出路,要准备牺牲一部分人”。当年听到这些的时候,我的心“嘣嘣”直跳,因为搞不好自己就可能“报销”了。现在想来,那个年代,我们30%的精力用在工作上,70%的精力用在防止“掉帽子”上。
深圳现在提跟新加坡等国际城市叫板,叫板除了经济,还包括政治、城市社会管理、教育、人口素质等等,这些方面,深圳的差距不是一点距离。
现在看来,邓小平当年提出的要牺牲一部分人,恐怕还不是前一个30年,更有可能是在后一个30年。
记:为什么牺牲一部分人更可能是在下一个30年?
何:回顾历史,早期深圳的拓荒牛,在干工作的过程中真正因为政治原因牺牲的几乎没有。反而是后来,有一些人因为经济条件好了,腐化而倒下的。我们当年招商引资部门的26个同事,可以说是一直在财路上摸爬滚打,没有一个不是清白的,没有一个倒下的。
我说,牺牲一部分人利益更有可能是在后一个30年,是因为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我们要面临的难题肯定是向既得利益者甚至既得利益集团开刀。这一点难度同样很大,但正因为难度大,才考验今天的政府部门。
如果不是停留在口头上的思想解放,那他一定是个艰难的过程,甚至是到了真正要向体制动刀的时候。
无论思想还是物质层面,现在人心思定,没有乱源
记:常常一说到“向体制动刀”,就会有人担心社会会乱?
何:我看不会乱。怎么会乱呢?我只是担心我们找不到好的路径。你想想我们那个年代,衣食住行极为缺乏,都没有乱。现在,无论从思想基础还是物质层面来看,人心总体是思定的,没有乱源。
思想上不乱,想让社会乱也不容易。如果真能把贪的人拿下,向既得利益者动了刀,问题就不会出现。我只是怕,有些人以乱为借口保护既得利益者的利益。
当然,再来一次暴风骤雨式的运动恐怕也是不行的。但是我想,提思想解放,没有胆略,没有足够的勇气,没有气魄和决心,恐怕也只会流于表面。我们当年搞招商引资的时候,市里面基本没有跟我们定什么框框,只是说投资500万元以下的,招商引资办可以自己批,500万元以上的需书记、市长批。
那个时代的精神让人眷恋,港商送盒月饼都要上缴
记:在前面的采访中你一直提到对过去那个年代很留恋甚至是眷恋,是什么让你有这样一种情绪?
何:对那个时代眷恋,是因为深圳一直在提新一轮思想解放,还有你们的报道让我重温了那个时代的精神,还有那个氛围。我们一些老同志常常聚会讨论这个思想的问题。但我不是天天沉浸在过去的那个年代。我现在每天都会读报,还订了《书摘》,我建议你也看看那些很有深度的政论啊各方面的文章。
话说回来,当年梁湘、周鼎、周溪舞,无论是干的工作还是工作作风确实为人称道。你在他们身上几乎看不到官僚作风。那个年代,也没人讲条件,日以继夜就是一个干字,工作的拼命劲没得说。
我1958年就调来深圳了。搞招商引资工资是在1979年。当时还是张勋甫当市委书记、贾华当市长。正式成立了对外经济技术联络办公室,副主任是林中平和我。这个办公室就相当于现在的招商办。
记:30年前深圳都没有一条像样
的路,招商引资的难度很大吧?
何:但是办公室成立之初,我们也是千头万绪,但没有经验,不知道如何去招商,如何去引资。并不是现在讲官话有很大风险,那时候确实是搞不好,随时可能出现问题。但好在当年,市领导很信任同志们。
记:后来怎么摸索?
何:自学,在实践中摸索,通过一些老乡讲讲香港那边怎么做的。然后我们几个人就研究,怎么样对中国有利,又不违反当时的法律。比如说双方要承担什么责任,利润怎么分?像来料加工,什么叫加工?为什么是合资而不是合作?就是这样小心地摸着石头过河。包括后来跟百事可乐的合作,我们在相关的法律上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框框,没有那样的一个合作模式,怎么办呢?就自己创出一个词就叫中美合作企业吧。当时,这件事曾惊动中南海,邓小平都做出过批示。后来,法律上也认可了这一种形式。
不过,那时候却没有现在说起来这么轻松,直到1981年冬天,我去中央召开对外经济贸易会时,提到百事可乐引进的情况,外贸部门的负责人还集中“围攻”我,说我搞标新立异等等。因为与百事可乐合作,外面传言说我做了“卖国贼”,是“帝国主义的爪牙”,说帝国主义的魔掌又伸来了。直至多年后,百事可乐投产后,还有人写了五条的告状信告到省里,说我与资本家搞在一起,收受贿赂,损害了工人的利益,说导致了1亿元的外汇流失等等。还把我到福建去引进蚊香厂说成是游山玩水。把别人说的话安在我头上,说我造谣中伤领导等等。后来,我还因此被专门的调查组审查过。
记:你刚才提到让你眷恋的还有那个年代的清廉。
何:是啊。最初深圳引进的外商,多数都是港商,但港商很讲礼节,中秋清明都会带点礼物给联络办。当时市里有个规定,收到的所有东西都要上缴,包括中秋节的一两个月饼、烟、糖果。
为了防止腐败,当时的办公室有四条规定:不能单独跟外商谈合约,即跟外商谈合约时最少有两个人在场,跟外商打电话旁边需要有人。不准收受贿赂和外商礼物,如果对方一定要给也要上缴。吃饭当时没有规定,因为当时深圳市政府没有钱,所有的外商投资谈合约都是外商请吃饭。此外,工作人员还需写工作日志,几点几分跟谁谈,谁负责,何时带客商去看地形,每一步都要有详细的记载。有一点现在首问制的味道,但当时没这个概念。
专题统筹:本报记者 李斌 本版采写:本报记者 秦鸿雁 本版摄影:本报见习记者 王子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