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妈妈打电话时总是故意露出笑声,而实际上,自己脸上都是挂着两行泪水。
只要房门一关,脸上的笑容就全消失了。我不能让香港同学知道,只能装作坚强,担心让别人看不起。
害怕,害怕让他们知道,如果有人知道自己心理有问题,担心被歧视,更害怕学校知道后,会被休学。
小丁,深大本科毕业后进入香港中文大学读研的深圳学子,也曾因心理问题而休学一年。如今已走出心理阴影并顺利完成学业的她,在新学年开始前鼓起勇气站出来,与准备赴港深造的内地生及其家长分享自己的心路历程。她希望,自己的曲折经历是一剂预防针,能够给后来者一些警醒和启发。
过高的期望造成压力
记者(以下简称“记”):去香港读大学,在内地已成为一股潮流。
小丁(以下简称“丁”):是的,港校的学术氛围和发展空间的确很有诱惑力。
记:为何选择香港呢?
丁:当时我算过,与出国留学比较,香港读研学费便宜一半,而且可以经常回深圳。更重要的是,外国文化差异大,自己没信心,反而香港是中西结合,觉得会更适应些。
记:拿到入学通知书,应该很高兴。
丁:是的,我对自己的这个决定特别满意。我记得在暑假,就很期待新学期的开始,忙着减肥锻炼身体,还去报英语班。
记:能进这所世界知名学府,肯定有很多期望。
丁:是的,我想可以在专业上做更多的研究,可以结识很多香港朋友,建立香港的朋友圈,而且我还期望会有很多的机会降临,出国、获得香港大公司、大集团的工作机会。
记:但到香港后,是否发现设想与现实不同?
丁:9月份开学,第一个月什么都是新鲜的,什么都想去尝试和感受,过得特充实。我当时一下就选修了5门课程,因为本地生每学期多选两到4门课,还有老师问我是否学太多,是否能消化,但我很坚持。
记:为什么要选那么多课程呢,轻松点不好吗?
丁:一方面想让自己做更多的事,学更多东西。另一方面,我当时很有信心,也很有干劲,心想交一样的钱,我多学一门课,多吸收一些知识,都很划算啊,现在回想,好傻。
记:现在回头再看你的决定呢?
丁:呵呵,现在看来,当时的决定是很失策的咯。一开始就给自己施加了过大的压力。后来我看报纸,知道有其他内地生因为选修太多课程,出现跟我一样的问题。
记:什么问题呢?
丁:香港学校不一样,你每选一门课,就必须去听,在听课前,还要消化老师发下来的厚厚一叠英文资料。学习完成后要写论文,论文合格才能完成课程,压力很大。我当时几乎每天都有课要去听,任务很重。
记:但第一个月你还感觉很充实?
丁:兴奋压制了孤独。每天都很累,但这种累的感觉特别好,因为越累就证明自己越有付出,而付出就会有回报。但事实上,自己的心理一直处于紧绷状态,跟其他内地生一样,只要睁着眼睛,都会处于一种焦虑状态。
冲劲消退挫败感产生
记:你现在回忆,什么时候开始感觉自己心态出现变化呢?
丁:一个多月后吧。我猛冲了一个月后,突然发现,身边没有竞争对手,这样心中开始出现挫败感和失落。
记:怎么会没有对手呢?
丁:我选的是单身宿舍,关起门就是一个人。而且学系不分班,完全找不到深大时同班同学的感觉,每门课都是陌生面孔,下课就各自散去。即使到课程修完时,也只知道自己成绩不知道同学分数,因为是个人隐私,同学不说,你也不好问。
记:这个很重要吗?
丁:说实话,自己忙来忙去就是想让自己的成绩突出些,但过了一个多月,因为没参照物,都不知道有什么进步。就像是一个独自在深山练功的剑客,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绝世高手还是平庸剑客,在内地学校比惯了的学生,尤其不适应。
记:挫败感给你带来什么影响?
丁:一个多月以后,心中积累的冲劲开始消退,相反会有一种空虚感会从心底冒出,很难受。特别是在图书馆看书到深夜后,回宿舍还是一个人,没人跟你交流,没有知己,很寂寞。从那个时候开始,旁听课就不去听了,必修课老师给的资料也粗略翻翻。特别郁闷又不知道如何化解时,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上网,吃零食,睡觉,后果是一个月胖了10斤。
记:你没有试图去找一些同学或者朋友吗?
丁:如果当时能结交男朋友,情况会好很多,但当时下定决心做研究,不会想这些事。跟本地生交朋友也很难,虽说我讲粤语,但同学之间只是点头之交,无法深入交谈。
记:跟其他我们采访过的同学一样,找不到倾诉者,感觉很孤独。
丁:是的。我们系有3个内地生,每次3人的课程撞到一个课堂时,大家都特别开心,很有安全感,像见到了亲人。因为大家都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聊天中,我感觉她们跟我有同样的感受,就是一种孤单感。但大家都不会挑明自己的心理问题。
害怕别人知道自己有问题
记:那时你意识到自己心理出了问题吗?
丁:会有感觉,但更多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开始时情绪还能掌控,所以不在意,总觉得可以调整过来。我上课时跟同学相处很正常,在宿舍走廊也笑容满面,但只要房门一关,脸上的笑容就全消失了。我不能让香港同学知道,只能装做坚强,担心让别人看不起。
记:你的家人就在深圳,可以回家倾诉啊。
丁:恰恰相反,我很想家,但不能回去。因为我一回去,他们肯定察觉我情绪的变化,所以我把自己关在宿舍,一个人强忍着。给妈妈打电话时总是故意露出笑声,而实际上,自己脸上都是挂着两行泪水。
记:听其他同学说,香港学校实际上是有心理辅导室,但你们都不愿去,为什么?
丁:据说我们学校是有心理辅导员,但自己从来没想过去找他们,也不知道辅导室在哪里。害怕,害怕让他们知道,如果有人知道自己心理有问题,担心被歧视,更害怕学校知道后,会被休学。
记:那老师呢,也不能向他们倾诉吗?
丁:就像你们报纸写的一样,教授也曾经和我们三个内地生去喝咖啡,问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但当时自己本能地把自己隐藏起来。
记:能谈一下印象深刻的往事吗?
丁:2005年底的某一天,是我生日,孤零零的,没有一个朋友跟我过生日,我找不到一个朋友可以约。
记:能用一个场景描述你当时的心理状态吗?
丁:场景?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很大很大的空房子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光都透不进来,好孤单。
记:你的心理问题何时开始恶化呢?
丁:12月份,到半夜都睡不着,一个人跑到楼上没人的综合室,就这么待着。之后不久,就开始无法掌控自己的行为,出现失常行为。
记:学校是如何发现你心理出现问题的呢?
丁:因为心里持续的抑郁积累越来越重。有一个晚上,我不知如何来缓解心里的痛苦,就跑到公共厨房,想用身体的痛苦去化解心理折磨。当时正好有一个同学也要用厨房,发觉门被反锁,那同学以为进了贼,就赶紧去叫保安员,保安员用钥匙打开门时,我手里捏着小刀,情绪很激动。
记:后来呢?
丁:心理辅导员开导我时,意识到我问题挺严重,就建议我去医院检查。但我很抗拒,我始终觉得能控制住情绪。
记:后来的情况证明,你未能修复自己的心理。
丁:是的,情况没有好转,因为孤独感依然存在,反而心理问题进一步恶化,后来我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况下,也发生了一些不正常的举动,学校管理人员才说服我去附近医院的精神科检查,并住院,在学校建议下,我休学一年,这时父母也知道了我的病情。
把自己的期许放低一些
记:现在看来,学校的处理还是得当的。
丁:我很感谢中大,这所学校很人性化。我当时很担心休学后很难再完成学业,但学校管理层当时表态,学生可以放弃学业,但如果要保留学籍,学校随时欢迎我回来。
记:你休养一年后,修复了自己的心理。
丁:一年后,我从深圳和香港的医院拿到证明,证明我的心理问题已经排解。我回去时,身边的同学都不知道我发生过什么事。学校很注意保护学生隐私,我很自然地回到同学身边。
记:是的,良好的环境对于心理恢复非常重要。
丁:说来也巧合,当时中大的宿舍位爆满,校方安排我去香港教育学院宿舍住。我一下就结识了很多朋友,大家一起做饭唱K.找到了组织,情绪问题很自然就化解了。
记:内地高考即将到来,又会有许多内地生报考香港的大学,你能给他们一些建议吗?
丁:我觉得去香港读书前,要把自己的期许放低一些,因为现实中,不会有一桩又一桩的好事接踵而来。
记:另外呢?
丁:应该注重人际交往,只要自己去寻找组织,就肯定能找到,关键大家要重视这个细节。第三,当发现自己的心理出现一点异常时,要早点寻求心理辅导,很有用的。而且不用担心病情会曝光,因为香港大学特别注意保护学生隐私。我现在知道,心理问题几乎每个人都会有,就像胃病一样,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本报记者 付可 见习记者 叶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