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连载之①
每天,他请人把自己五花大绑吊在阳台上满头大汗练直立;每天,他请人推着自己到草地奋力打滚;每天,他请女友用毛巾拉扯自己不听话的舌头。
他和霍金一样,有个奇怪的名字:渐冻人。他的思维一切正常,但身体却分寸难移,随着呼吸肌和吞咽肌的萎缩,他可能在清醒中死去。
她告诉他:上个月央视报道霍金的病有改善了。
他露出牙:Y es,W eCan!
他曾是企业高层,魅力挥洒职场每个角落;她是持外籍护照的名校高材生,曾位居银行中层。如今,他们却租了房子,每日勤俭度日。
抗冻人生的背后,亲情和爱情,时而交织时而对立。
本周,让我们走近“渐冻人”,倾听一个深圳中产家庭的努力与彷徨。
3月,春时,深圳蛇口。心楣拧开门,一下被张春晓投来的炽热目光迎头击中。他裹着棉裤棉袜,如僵了的蚕,黏在床沿边,左手末两根手指微微颤动,一双眼睛以她为轴直转。
一个小时前,她收到张春晓父亲的短信:他离不开你。
走到床前,他双唇嗫嚅着,像有许多解释,她却用一块布条,堵上了他的嘴。他立即默契地伸出舌头。心楣用布裹着它起拽到最外,往左强扭了两个圈,随即是相反方向。他疼得有点呲牙,却不作声,他知道,这种方法能帮他训练唇舌肌肉,防止其进一步硬化和萎缩。
[训练]“五花大绑”吊立
“老三,帮他站吧。”训练是紧锣密鼓。护工老三提起张春晓的双腿,用特制的“背带裤”把他五花大绑起来。“一二三!”一个抬,一个扶,俩人用一块座垫,吃力地将其“渡”到轮椅上。他浑身是软的,但并没有失去知觉,磕碰让他疼痛,却不能调动身体任何部分避过这种疼痛;他思维是清晰的,调配身体能力一天天丧失,比身体本身的酸、疼、麻更让他痛苦百倍。
推到阳台,老三便把床单做成的肩带系在滑绳上,再打了两个结。滑轮也是自己设计的,吊在天花板上“吱吱嘎嘎”响个不停,他高大的身躯就这么升起来。双膝是不能弯的,要倚在阳台的护栏上,腰和上身则由黄绳分别捆住。俩人放了扶,扶了放,就像在桌上竖一个鸡蛋,必须尝试多次才能找到平衡点。
好容易固定,她松了口气。阳光打在她柔和的脸上,一双杏目眯了起来。四十岁的她,却不改曼妙的面孔,瘦削的身型仍然动人。她掏出太阳眼镜,仔细擦了擦,转身给张春晓戴上。
现在需要保持40分钟,让五脏六腑归位。对面大楼的人若看见这具钉在“十字架”上的躯体,定会感觉有点恐怖。
张春晓的一双眸子隐在墨色后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楼下是无甚好看的。工地,行人,高楼阻了远景。对于一个曾经遍游他国的成功男人,现在,眼里的所有却都是风景。
隔几分钟,她就像抚摸襁褓中的婴儿般,为他额头拭汗。他再次张嘴,她终于肯“俯首帖耳”,听见了那点游丝拼出的话:“我真,没想到,你还会陪我。”
她笑了下,返身进房,眼泪在门掩上那刻掉下。
[猜疑]分三处各吃各饭
吃饭了。老三把饭菜盛好,端了一份在厅里大嚼。心楣和张父也去夹,筷子要交叠的瞬间,却都迅速缩回。俩人端着饭菜各回各房,隔着一堵墙,背对背,默默地往嘴里送着。
对于张父,他也有自己的心事:自己77岁高寿,却要在这照顾着寸步不能行的大儿子,1600元的退休工资入不敷出;老伴1988年患了骨髓癌病逝,已婚10年的续弦如今孤独守在邵阳老家;小儿子在美国某制药厂上班,碰上全球金融一缩水,赡养侄子和老父以外,再也担负不起哥哥的药费了。但小儿子还是孝顺的——— 前几天还回国来,帮哥哥缴了4万元的社保欠费,见自己气色不好,劝自己趁着清明回老家,一来养身体,二来陪老伴。
张父不知道,买回来的一张火车票为何会激怒了心楣:“你们要是都不想管他,就放弃他的继承权!”这个老共产党员气不打一处来,生硬地说了句:“只要石头同意就行,我没想要一分钱!”
石头是他的爱孙,张春晓与第一任妻子的孩子。当晚,张伯在春晓的好友王某的陪同下,驾车至深圳大学,找到石头,问其是否愿意放弃继承权。孩子冷冷道:“可以。但他死后要全捐给慈善机构。”
返回宿舍前,他补充了句:我和他本就无关,我本就不该继承他的钱。
[赌气]“家公”短信求助
次日,张父和心楣的谈判破裂。心楣提了包,径直离开了张家。春晓口不能言,双泪直流。张父心里又疼又怒,劈头斥道:“没出息的,你就是离不开女人!”
第一天,他没吃饭。
第二天,护工弄不清他是要氧气管还是面罩。
第三天,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小时,也没示意要放下,“松绑”时,腿都硬了。
面对儿子深陷的眼眶张父不情愿地按下了手机键盘。
“他离不开你。”这条短信,与张父前几天怒吼的“你就是离不开女人”形成鲜明对比。
一行字眼,十步台阶,心楣回家,齿轮重启。
这一夜,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千百条江河在脑子里撞击:我不是你们的媳妇,我随时能走,我却回来了。我没和他走进婚姻的殿堂,在法律上我既没监护权也没继承权,你们为何总拿夫妻的标准来要求我?
手机响起。“妈妈,我一直在流鼻血。”
———是在沈阳的女儿芹芹。心楣顿时没了主意。
(除张春晓外,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社区记者 叶枫 王丹丹
■ 主人公档案
张春晓,50岁,湖南邵阳人,早年毕业于沈阳工业大学,在校主修机械工程。毕业后分配到哈尔滨焊接研究所工作。1992年来到蛇口,在招商局下属的一家自行车制造厂当工人。几年后,他升为公司管理阶层。
2000年,他下海经商,却被合伙人骗走390万元,公司破产倒闭。为了重头再来,他北上打工做商贸。很快升做主管,原本眼看就要倒闭的企业,总能在他手上起死回生。
张春晓一位北京同事杜女士这样评价他“张总是个工作狂,也是个傻冒,记得公司起步的时候,吃住非常差,他帮老板出谋划策不计报酬。”深圳朋友王先生说他是个非常坚强、有思想、有能力的人。
■ 明日预告
心楣为何怕面对女儿?曾经的一个耳光对女儿产生了什么影响?为这个被医生判了“极刑”的人,却没在父亲临终前守候病榻,娘家怨她吗?恨他吗?请关注明天社区版《抗冻人生故事连载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