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东莞找钱去……”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大量劳动密集型企业落户南方，全国各地的农村富余劳动力开始“孔雀东南飞”。短短20多年，东莞形成了户籍人口168万，外来人口1000多万的格局，这种严重倒挂的人口结构在中国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东莞庞大的外来人口，在促进了东莞经济繁荣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系列社会管理上的难题。

　　在施政以人为本的当下，如何让大量外来人口融入东莞的城市生活，不仅是对东莞的考量，也是第二代外来务工人员的渴求。

　　高薪

　　那时候，陶卫东在一家表带厂打工，一个月有200多块的工资，家乡人听到都羡慕得很。

　　2008年7月25日晚上9时许，寮步镇横坑村三禾工业区内的旱冰场，强劲的迪斯科音乐震耳欲聋。

　　38岁的陶卫东来喊儿子陶亮回家。染着一撮黄头发的陶亮此时正在旱冰场里畅快地滑翔。来自四川宜宾的陶卫东在附近一家电子厂上班，这一段时间工厂订单不多，他没有加班；而他的妻子现在正在附近的一家制衣厂加班，要到晚上11点30分才下班。“打工就靠加班赚钱，不加班，啷个会有1000多块的工资嘛。”

　　陶卫东说，他1990年来到东莞打工，因为家乡山上那点地，养活不了一家人。“是老乡介绍的。刚开始在长安，后来在凤岗、常平都打过工。”

　　那时候，陶卫东在一家表带厂打工，一个月有200多块的工资，家乡人听到都羡慕得很。

　　“到东莞找钱去！”陶卫东说，在这种“高薪”诱惑号召下，家乡附近的村民陆陆续续基本上都出来打工了。开始大家基本上都在同一个地方落脚，先找一个工作安顿下来，时间长了，各找各的工作，也就分开了。

　　也就在那一段时期，随着“三来一补”企业在南方的兴起，全国各地的农村富余劳动力涌向珠三角，涌向东莞。来自东莞统计年鉴的数据：1986年，东莞统计的外来劳动力用工数量为15.6万，1993年为112.90万，主要分布在东莞“三来一补”起步较早的虎门、长安等镇。

　　陶卫东说，现在他那些同村的老乡，多数都分布在东莞的各个镇里，还有一些去了深圳、中山、江门等附近城市。他们中，多数还在各种工厂中打工，有个别人当上了工厂的中层管理人员；还有一些人，“男的在社会上混，女的到酒店上班，现在早都有车有房了。”也有几个老乡，因为抢劫、盗窃被判刑了。

　　陶卫东的妻子是2001年来东莞的，那时候儿子陶亮在老家已经读小学三年级了，陶卫东的母亲照料着孙子的生活和上学。陶亮读到高中，成绩实在不好，也就干脆不读了，今年春节后被父母带到东莞，想让他也找一份工。让陶卫东操心的是，儿子“心不踏实”，已经换了两份工作，现在刚刚辞职在家，陶卫东和妻子仍然张罗着让儿子再在附近找家工厂做工。

　　港商

　　在老人们的记忆中，横坑最早的两间工厂是1979年港商投资兴建的刺绣厂和1980年左右一位港商投资的表带厂。

　　横坑村紧邻东城区，环城东路从横坑村穿过。

　　陶卫东说，他1999年来到横坑一家电子厂打工，那时候，横坑村还没有现在这么多工厂，工人也没有现在这么多。

　　1990年陶卫东来到东莞时，钟晃耀任横坑村村党委委员。在横坑村史办，谈到横坑30年的发展经历，钟晃耀、横坑小学老校长钟礼春等老人家纷纷打开了话匣子。据介绍，1992年以前，横坑村里除了3000多本地人口和一个五六人的外地驻村打井队，基本没有外来人口。

　　在老人们的记忆中，横坑最早的两间工厂是1979年港商投资兴建的刺绣厂和1980年左右一位港商投资的表带厂。1984年建起的漂染厂和炮竹厂也是港资的。这些工厂主要解决本地的富余劳动力，如表带厂的运作模式，就是将表带的加工分包到30户村民家，先进行初步加工，然后统一回收到工厂，再抛光、打磨，为初期的“三来一补”企业。

　　横坑真正大规模的开发和招商引资，是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以后。那时，虎门和长安等镇已经初具“三来一补”企业规模，村集体和村民的收入大幅增加，自然就成了东莞其他各镇学习的榜样。

　　据《东莞市寮步镇横坑发展史》中记载：1992年到1996年，横坑投入资金3000万元，按统一高程，将40多个山头推平，山沟填埋，建成一片7080亩的平整土地，并实现路通、水通、电通，为大规模招商引资提供良好的基础设施。

　　东莞统计年鉴中记载：1991年到1992年之间，东莞的外来劳动力用工数量从78.69万增加到107.15万，吸纳外来劳动力数量突然增加了接近30万人。

　　出租楼

　　那时候，村里分红每人每月150元，一般村民家的房租收入大约每户每月2000元左右。

　　陶卫东一家三口租住在旱冰场西面的禾合田自然村中，一间10多平米的单间，月租280元。

　　陶卫东一家租住的房间是一栋6层小楼，三楼房东住，其他每层“两房一厅”基本上都出租给了附近工厂的员工。每层的“两房一厅”基本上都住着两家外来工。2008年8月1日下午，横坑村民钟湖、钟标和钟衍筹聚在朋友阿福家里喝茶，对于外来人口给横坑带来的变化，他们印象深刻。

　　在他们记忆中，1992年到1996年，随着“三通一平”建设，横坑建起了万荣工业区、三星工业区、北门工业区、三和工业区和石岭工业区等五个工业区。大量外资企业来到横坑，外来人口也大量来到横坑，人们对出租屋的需求也猛增起来。村民们都还记得，老校长钟礼春的妹夫曾经在深圳打工，当他在深圳看到房租生意火爆的情况后，1995年至1996年，回到横坑，买地建起了出租楼，结果很快就住满了人，其中主要是湖南、四川、河南、广西的打工者。

　　横坑村在1995年时，给所有村民分过一次宅基地，人均35平方米。到了1998年，村民基本上都盖起了五六层的小楼。“横坑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房间出租，只是有的多一些，有的少一些。”36岁的钟衍筹说：“那时候，村里分红每人每月150元，一般村民家的房租收入大约每户每月2000元左右。”

　　也就在这一时期，东莞的房租经济开始萌芽、发展、壮大。

　　钟衍筹说，尽管有分红和房租收入，但是当时的横坑村民大多没有闲着。年轻人开货车搞货运、开中巴车跑客运、开摩托车搭客、做毛织品……年纪大的就种桃花，男人基本上都在工作，女人多数结婚后照顾老人和小孩，兼做家务。

　　“确实也有游手好闲的人，打打牌，喝喝茶，混日子，不过很少，可能百分之一左右吧。”钟衍筹介绍，随着横坑村民的分红从2003年的人均350元上涨到现在的人均600元，再加上房租收入，多年的积累让横坑村民基本上都殷实起来，“特别是近几年，感觉‘闲人’就多起来了。”

　　命案

　　在1992年横坑大开发时期，发生了一宗命案，打破了横坑几十年都没有发生过凶杀案的记录。

　　在陶卫东的印象中，他刚来到横坑村的时候，社会治安还不错；治安队查暂住证很严格，一旦发现“三无”人员，就会把这些人遣送回原籍。那时，曾任横坑村治保主任的钟润琪已经做了几年的治安队员，主要职责之一就是检查外来人口中的“三无”人员。

　　据钟润琪介绍，横坑外来人口达到顶峰的时候，大约是在2002年到2004年，在这一时间段内，横坑上规模的大企业有200多家，全村登记的出租屋有1000多栋，商铺有1000多家，本地户籍人口4000多人，而外来人口达到了5万多人。

　　大量工厂和上万外来人口的到来，带给横坑的不仅是工业腾飞、村民经济收入猛增，也还给横坑村带来了巨大的公共管理压力，包括社会治安、教育、医疗等方面。1998年辗转来到横坑这家电子厂打工的陶卫东说，在社会治安上的变化感觉最明显。

　　钟润琪在1992年（27岁）一参加工作就进入了治安队，见证了治安队从1993年以前的8人扩充到24人，然后到1994年，增加到40多人；到1996年，治安队有60多人；现在治安队有90多人。

　　“我父亲是老治保主任，以前几十年间横坑都没有发生过一宗凶杀案。”钟润琪现在还记得，就是在1992年横坑大开发时期，横坑发生了一宗命案，打破了横坑几十年都没有发生过凶杀案的记录。

　　随着横坑村外来人口的迅速扩张，社会治安案件逐年增多，命案也开始增多。2003年后，横坑村在大白天也开始出现“两抢”案件。

　　为了加强对社会治安的控制，1995年底，横坑村甚至申请成立了横坑派出所，以加强对横坑村的社会治安管理。直到去年东莞市公安机关进行“三基”建设，做大做强基层派出所，原横坑派出所才合并到现在的梁平派出所，变成了现在的横坑警务室。

　　老板

　　“那时候钱太好赚了，你知道赚三五万块钱需要多少时间吗？”“好的时候只要几个小时！”

　　今年39岁胡金锁比陶卫东来到东莞要晚一年。只不过，陶卫东最先来到的是“三来一补”企业起步较早的长安，而胡金锁花光身上的83元钱，从河南省确山县出发，最终停留在了东莞的清溪镇。

　　1991年那个夏天，胡金锁刚刚踏上清溪的土地，就被震撼了：“治安队员也是民兵，个个荷枪实弹，听说是防止有人逃港。”那时候的清溪，工厂也很少，几乎没有多少外来人口。仅有的一些外地人，就是帮助村里干一些脏活和累活，如到山上去植树、掏厕所，甚至扛死人。

　　胡金锁在和朋友聊天时，也经常谈起他扛死人赚钱的困苦经历。清溪本地人好像有个传统，家中老人过世了，一般都是请外地人来把老人的遗体搬到山上，装在一个大瓮里，埋在地下三年后，遗体化成一堆白骨了，然后再殓葬。不过扛死人的收入还可以，一般人家都给每个人200到300元，大方一些的，比如从香港回来的，就每人给700到800元。“要知道，就算到了1995年以后，在工厂打工一个月也不过200多元工资。”

　　胡金锁说，清溪镇的工厂应该是在1993年以后才逐渐多了起来。后来那几年，胡金锁和本地人联合做废品回收生意，“那时候钱太好赚了，你知道赚三五万块钱需要多少时间吗？”“好的时候只要几个小时！”那时候，台资企业、港资企业越来越多，废品回收的行业也基本上是独家生意，那些工厂的边角料多得没办法处理，就给胡金锁打电话。胡金锁开货车到工厂拉了边角废料，然后转手卖到深圳的回收站，就可以赚三五万。

　　不过，这种生意在1995年到1999年之间常有，但是后来做的人多了，工厂也知道节约了，赚这种钱也就越来越难了。靠早年积累了第一桶金的胡金锁先后开办了塑胶制品厂和五金厂，如今已经成为千千万万打工者中的成功人士。

　　老家

　　陶卫东问儿子：“将来会不会回老家？”陶亮侧过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打死也不回去。”

　　早上7时15分起床，洗漱、早餐；上午8时准时上班，到中午12时整下班；午饭、简短的午休；下午2时30分上班，下午6时30分下班；晚饭、稍事休息，晚上7时30分到晚上11时30分，加班；再然后，睡觉……

　　陶卫东说，这就是他来东莞打工18年来印象最深的上班作息时间，甚至都变成了条件反射，“早上7时15分，不用定表，也可以准时醒来。”想要每个月多赚几百元，加班，成为多数在工厂打工者的首选。

　　“虽然我们买不起房子，但是我们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在老家盖了房子，也养大了孩子。”对于付出和收获，已经打工18年的陶卫东感觉还是很知足，相比较家乡那些没有出来打工的老乡，他们家的经济条件还算比较好。

　　“就算到现在，在老家还留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地，等干不动了，肯定是要回老家。”在聊天过程中，陶卫东总是憧憬着退休以后的田园生活，仿佛东莞这座城市只是他人生经历中的一个驿站，一个赚钱的地方，从来不是他的家。

　　回想十多年的打工生涯，清溪镇的胡金锁总是感慨：“我出来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到，我会有现在的发展。离开家的时候，只是想赚点钱早点把债还了。”如今，胡金锁不仅在东莞买了房，而且在驻马店市也置办了房产，“如果将来儿子不愿意在东莞生活，回去有房子，压力也小一些。”

　　然而陶卫东的儿子陶亮却不这样想。陶亮染着一撮儿黄头发，穿哈韩服，胸前挂着手机，左耳朵还塞着MP3的耳机。跟父辈相比，陶亮喜欢上网、逛街、滑旱冰、四处走走，宁可不要几百块钱的加班费，也不愿意没完没了地加班。

　　在旱冰场旁边的水泥条凳上，陶卫东一边帮儿子擦去额头的汗水，一边毫不客气地批评儿子：“懒，不愿意加班，一发工资很快就花光了。”陶亮低着头坐着，不说话。父亲问他：“将来会不会回老家？”陶亮侧过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打死也不回去。”

　　■相关

　　人口成谜

　　东莞究竟有多少人口？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谜。

　　东莞官方统计数字：2007年东莞市常住人口674.88万人，其中户籍人口总数为168.31万人，外来劳动者506.57万。然而2007年，东莞移动公司宣称其手机用户已经突破了1000万。

　　根据经济规模等方式的计算方法，一些民间学者估算东莞人口数量大约有1750万人。

　　东莞市委书记刘志庚多次在公开场合提到，东莞人口数量为1200多万。

　　■悬赏启事

　　如果你身边有熟知东莞改革开放故事的见证人，如果你存有当年的老照片，或者，你就是东莞改革开放重大事件的当事人，希望你能主动联系我们。让我们一起重新展现那段可歌可泣、浑厚雄壮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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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统筹：本报记者 李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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