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排镇政府旧址的大院里,生活着一群唱粤剧的人。年纪最长的老先生最近老是念叨:华光师傅(粤剧行当的保护神)的神位摆错了位置。“应该放在排练场和生活区当中的地方,既保佑内,又保佑外。”这句话里好像有深意:做戏的人可以着迷于内,不疯魔不成活;但是,也可以将粤剧看做一个饭碗,轻松散淡。今天这两张青春的容颜,他们都在做着戏,又做着不同的梦。
痴梦,长醉不愿醒
Face
人物:陈美君
年龄:19岁
标签:开口梅香(梅香,粤剧中演出侍婢、宫女和女兵等次要角色的女演员。开口梅香指偶尔能在剧中有唱词的梅香。)
“从小被粤剧的优美吸引,一辈子都注定要和粤剧纠缠,即使只是一个没有机会开口的配角。除了唱戏,想不到还能做什么其他的事情。”
午后的阳光照不进这个窗户都被遮起来的大房间。房间里一边有五张圆桌,上面还剩有中午的饭菜;另外一边,咿咿呀呀的伴奏声中,东莞石排镇粤剧团的演员们正在排练。陈美君就坐在饭桌旁,盯着排练的同伴。间或离开一下,很快又折返回来。这像是一个缩影:她很少有机会上台演唱,但是除了唱戏,她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做。
病床前演过的独角戏
19岁的陈美君是江门人,略显丰腴的她皮肤不是很白,大概因为唱戏的缘故,眉眼间有气韵流动,眸子很亮。慢慢熟悉之后,她的话才多起来。“剧团的人都叫我阿君,你也这样叫我吧。”
阿君对粤剧的兴趣源于她爷爷。从她记事开始,但凡老家附近有粤剧可看,爷爷总是不忘带着阿君去捧场。“美”,这是阿君最初对于粤剧的所有印象,“服装很美,头饰很美,演员们化的妆很美。”
14岁的时候,阿君读初一,那一年爷爷卧病在床,不能带着孙女到处去看戏了。阿君为了给爷爷过戏瘾,自己跑去看演出,一边看一边记想着回家能跟爷爷“说戏”。然后,在爷爷的床头,阿君开始了人生第一次演出。戏剧是什么样的剧情,阿君一边讲一边演,花旦怎么样,文武生怎么样……“爷爷笑了,大概很安慰吧。”阿君说这句话的时候,抹了抹眼睛。
不久,爷爷就走了,但是当一个粤剧演员的愿望却在阿君心中驻扎了下来。
为演戏拒绝重点高中
初中三年,是阿君对粤剧由喜欢到痴迷的三年。她先是加入了江门市教育局开办的一个曲艺社,每个月交二三十块钱的茶水费。曲艺社周一、周五都要练唱,很快阿君就发现在大庭广众唱出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手上捏着麦克风,两眼四处乱瞄,嘴上却好像打上了封条一样。阿君就这么在曲艺社“安安静静”地待了一年多。
没有戏剧性的一鸣惊人,只有更多的苦练。练“下拱桥”的时候,“没有人帮忙,自己扶着凳子练,经常一边练一边哭。”阿君骄傲的是自己身体柔软,因为以前练得扎实,现在很多演员只能下“长江大桥”了,她还能轻松地下“拱桥”。她笑着跟比划,所谓“长江大桥”,就是腰板和背都是直的,弯不下去的样子。
等到初中毕业,拿着当地重点中学江门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阿君想的是如果再读高中就耽误自己唱戏了。“当时就想,什么也不管了,只要能做这一行。”软磨硬泡,父母和奶奶终于接受阿君辍学唱戏的想法。
最爱这一段“痴梦”
就这样,阿君进了当时还叫“广州番禺罗家宝青年粤剧团”的石排粤剧团。那时,她的理想就是:花三年时间,从梅香到三花(三花在粤剧的女角中仅次于花旦、二花)。“但一进剧团,发现完蛋了,大家都这么厉害,自己什么都不会,看来是没可能的事情了。”于是,她每天早上7点钟偷偷跑出去练习,一直到快11点别人快起床时,又飞快地冲回自己的房间。
唱戏不仅难而且苦。阿君说,夏天和冬天演出最辛苦,冬天演戏“就像上刑场一样”。受刑从做鬓角开始,演员们要从木皮上泡出胶水,然后刷到假发上,最后贴到脸上。胶水在冬天特别冷,演员们都抱着一个热水袋化妆,一到贴鬓角的时候,“心都凉了。”
阿君乐在其中。“选择了我自己喜欢的事情,为什么要后悔呢?”身为一个少有演唱机会的“开口梅香”,阿君即使到KTV也总是唱粤剧居多。
有人因此觉得阿君有点“痴”,阿君说自己最喜欢的粤剧唱段是《唐宫香宵证前盟》中的“痴梦”。这个讲述唐明皇和杨贵妃爱情故事的剧里,男女主人公觉得经历如同噩梦、好梦,等到重逢之时就成了纠结难解的“痴梦”。
阿君和粤剧的情感,倒像是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情了。
唱戏,只是我的一场游戏吗
Face
人物:冯志梅
年龄:22岁
标签:三花
“被爱粤剧的妈妈拉进了这一行,什么角色都唱过,这只是一份工。打扮得漂漂亮亮,没人会知道我是做戏的。说烦了,腻了,其实自己还喜欢。”
在阿君看来,冯志梅实在没有什么不快乐的理由。“声音好,天生就像是唱戏的;湛江艺校学过,一出来就唱三花。”正在阿君房里看电视的阿梅听了笑笑,说自己“唱厌了,唱腻了”。那个“厌”字,像是从她的心眼里一直钻到牙缝里,再钻出来。
唱粤剧是妈妈“逼”的
阿梅说话不时会打个兰花指,声音细细的。她语速比较快,但是字却像是一个一个地从嘴里慢慢地嚼出来的,清晰得很。阿梅的妈妈是个铁杆粤剧迷,年轻时一个字都不认识,硬是被生产队的粤剧团团长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着学了粤剧,和现在的阿梅一样,花旦、老人,什么都唱。阿梅小时候流行歌唱得很好,妈妈认定孩子有成为粤剧名伶的潜质,于是送她去了艺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粤剧是什么东西”。
算上学戏的时间,阿梅已经唱了10年粤剧。现在,每次回家,家里的三姑六婆和邻居都想让阿梅唱唱,“我都不想回家了。”但是别人一听她唱,就会赞她“唱得好”,“进步了”。阿梅说,这样一赞,妈妈脸上就有光;妈妈脸上有光,自己也就算了。
“没人会知道我做戏”
去年7月22日,阿梅记得很清楚,这是她来到石排粤剧团的日子。在这之前,她先是随一位师兄在湛江的一个小戏班呆了一年,后来是在顺德二团做了三年三花,然后到石排继续做三花。“其实是什么都唱,二花唱过,老人也唱过,几乎是只要有空缺都要上,算是一个台柱。”
没有演出的时候,阿梅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去逛街,“没人会知道我是做戏的。”如果在外面有人问她是做什么的,她总是说:“你猜。”如果别人猜测是卖化妆品的,或者做其他的什么事情的,按惯例她笑而不答。
和阿君不一样,阿梅一进KTV,什么歌都唱,民歌最拿手,就是不唱粤剧。虽然嘴上说唱厌了、唱腻了,但是阿梅仍然很喜欢被观众看着的感觉,“心里会有一种满足感”。唱粤剧只是“打一份工”,阿梅说自己并不是那种非要有粤剧不可的,但是一旦唱上了,或者听上了,就会觉得自己其实很喜欢。
“年轻人老了就会听粤剧”
在石排镇政府旧址的大院里,有一个废弃的池塘,剧团里的男孩子自己扎了个筏子,日常的娱乐活动就是站立其上,在水面上漂来荡去。间或,遭受同伴蓄意扔下的砖块溅起一水花的袭击。每当这个时候,剧团的女孩子就三五成群地,一边装作看不见,一边发出含义不明的笑。
阿梅她们打发时间的方法并不多。跟阿君闲着没事写博客、聊QQ,上网看陆游的《钗头凤》不同,阿梅大部分的时间除了看电视,就是感叹自己皮肤不好。其实她的皮肤不差,阿君说她很会保养,于是阿梅的感叹更像是一份要求赞美的邀请。
阿梅希望攒够了钱之后,能自己开一个美容店。看起来,粤剧对于她而言真的不重要。只有当人说到粤剧已经“死了”的时候,阿梅才会幽幽地反驳:“现在年轻人不喜欢听粤剧,但是到老肯定要听的,老了跳不动了就会听粤剧。”
采写:本报记者 李月刚 实习生 欧阳艳琴